李海卉
7月的“金台好书榜”有两位作家的新作上榜,一部是苏童历时11年的力作《好天气》,一本是茅奖作家张炜沉潜5年的长篇小说《河湾》。苏童的文字里,南方小城的潮湿空气裹着弄堂的家长里短;张炜则打开了胶东半岛河湾映照下几代人的挣扎与抉择。地域史的写作,总绕不开那些在文字里流淌的河流与土地,那里有个人命运的长卷。
文学作品中地域的历史并非教科书上的大事记,而是无数普通人命运里的尘埃与花朵,是他们在历史拐弯处的踉跄与坚守。奈保尔的《大河湾》中,刚果河畔的殖民残影在河水中晃荡。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中,让马孔多镇在暴雨与飓风里完成一场轮回。在这些魔幻的背后,似乎藏着地域史的叙事密码。
“人们照旧过着日子,过去和现在之间并无断裂。”无论是《百年孤独》里马孔多居民因遗忘而给万物贴标签的荒诞,《好天气》中蒲招娣透过一块黑白棉布骤然看清生活本质的瞬间,还是奈保尔笔下疯长如诅咒的水葫芦,张炜故事里那些看似突兀的人生转向,它们都像一面面奇特的镜子。这面镜子照见的,是现实中被宏大叙事遮蔽的荒诞性、个体面对不可抗力的渺小与坚韧,以及历史洪流冲刷下,那些难以言说却真实存在的创伤与韧性。魔幻在此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更深邃的凝视,一种穿透表象、触摸地域史中那些沉默心跳的特殊语言。
马尔克斯用魔幻的笔触告诉我们,地域史有时就是一场盛大的重复,那些以为早已随风而逝的过去,其实正躲在未来的某个转角,等着和你撞个满怀。苏童写地域史,从不用宏大的时间刻度,他只写“好天气”与“坏天气”的交替。就像书中那个反复出现的细节:裁缝铺的老板娘总在晴天晒账本,泛黄的纸页上记着某年某月为谁做了一件的确良衬衫,又在某年某月改小了一条喇叭裤。这些琐碎的记录里,藏着小城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转身。人们照旧过着日子,东家吵架西家和好,谁也没觉得自己正站在历史的转折点上,可当多年后有人翻看那些账本,才发现每一针每一线都缝着时代的密码。
张炜在《河湾》中给出生活的解答:“人这一辈子就像一条河,到时候就得拐弯。” 他让主人公傅亦衔在人生顺境时突然转向青山,立志“每年栽活一棵树”。这些荒诞的“拐弯”,恰是凡人对抗命运碾压的微妙诗意。
四部著作揭开了地域史的真相藏在“拐弯处”。苏童笔下的小城人在历史的拐弯处调整着生活的节奏,奈保尔镜头里的河湾居民在政权更迭时寻找着生存的缝隙,马尔克斯创造的布恩迪亚家族则在不断轮回中重复着孤独的宿命。地域的历史,正是无数人在拐弯处的选择,叠加而成轨迹。
更有意思的是,这些作品都发现了“永远只有现在”的秘密。过去和现在之间从无断裂,就像河湾永远是那个河湾,只是流水换了又换,岸边的人换了又换,而河底的石头,始终沉默地记着一切。这种对“现在”的执着,恰恰构成了地域史鲜活的注脚。过去发生的一切都随风而逝,不是因为人们健忘,而是因为生活总要继续,就像河水总要向前流,哪怕前方是暗礁与险滩。这些细节,才是地域史最结实的骨架。
历史从不是断裂的章节,而是连续的生活;不是宏大的叙事,而是具体的日子。就像那条河,不管拐过多少弯,流淌的始终是人间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