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砖一土都是90年前的模样

辽宁日报 2025年07月23日

本报记者 赵雪 文  本报记者 孙明慧 摄

6月的抚顺新宾满族自治县猴石国家森林公园里,群山浸透浓稠的绿意。当汽车拐过最后一道山弯,前方水泥路如被密林咬断的绳头般戛然而止。新宾满族自治县文化旅游和广播电视局文物管理办公室主任王巍下车,推开一扇锈迹斑驳的铁门,山风裹挟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在这长白山余脉的褶皱深处,正沉睡着整个辽宁保存最原始状态的抗联遗址群——蛤蟆塘沟密营。

穿过铁门,我们仿佛踏入了时光的隧道。沿着一条小径向密林深处跋涉,头顶的阳光如同筛落的碎金瞬间变得稀薄而珍贵。脚下所谓的“路”,不过是林场工人用砍刀劈出的一道模糊痕迹,正被半人高的蒿草贪婪地吞噬。踩上去,半尺厚的腐叶层发出沉闷而独特的“扑哧”声,成为这片亘古寂静山林里唯一清晰的回响。碎草混杂着尖锐的碎石,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稍有不慎便会脚下打滑。王巍步履沉稳地走在最前面,他的声音穿透林间的静谧:“当年抗联选择在此建立密营,图的就是这‘无路可走’的极致隐蔽。日军搜山时,即便走到了沟口,也未必能认出这层层叠叠树影深处藏着的乾坤”。

跋涉近两个小时,林隙间忽有微光摇曳。王巍停住脚步,目光投向路边一处茂密的草丛。拨开草叶,一块硕大的青灰色石碾盘赫然显现。它直径近1.5米,中心处凹陷成一个光滑的浅窝,边缘则被经年累月的摩擦打磨得油润发亮。几道深邃的纹路,如同老树的年轮,环绕着圆心层层展开。王巍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石面,“这就是抗联战士们当年使用过的石碾盘。”王巍沉声道,“小米、苞米……战士们的口粮,就是在这石碾盘上一圈圈、一杵杵,靠人力生生磨出来的。”这冰冷的石头,曾承载着生存的重量与战斗的希望。

越向沟内行进,林木愈显蓊郁。前面一个覆满青草的深坑闯入视野,王巍跃入坑中展臂丈量:“这是地窨子——当年抗联战士半穴居的营房。藏于地下,冬暖夏凉,覆上枝叶便成天然伪装。”四壁泥土潮湿沁凉,角落枯枝如沉睡的哨兵。90年前,抗联战士曾在此蜷身避寒,于风雪中守护星火微光。

攀登至半山腰,王巍指向一片地势稍显开阔的坡地。目光所及,一道由山石垒砌而成的残破石墙,如同一位沉默的巨人,顽强地矗立在时光的风雨中。墙体顺着山势自然蜿蜒起伏,虽已倾颓破碎,但其人为砌筑的痕迹依旧清晰可辨,历经九十载寒暑侵袭,依然倔强地挺立着,无声地诉说着往昔。

王巍走近这堵饱经沧桑的石墙,俯身捏起一撮泥土,里面混杂着已风化的细碎草茎。沿着墙基向前,能看到墙身上几处明显的凹陷。浓密的青苔覆盖着石块的缝隙,生机勃勃却又带着苍凉。当年,抗联战士们或许就倚靠在这些石墙旁,匆匆吞咽着石碾盘磨出的粗粮,低声商讨着战斗计划,或者在某个疲惫的间隙,背靠着这冰冷的石头,望着密不透风的林梢,默默思念着远方的家乡。

王巍说,2019年,几名林场工人发现了这些遗址。“那时候这里可没有什么路,没路,就靠砍刀劈出条缝;不确定遗址范围,就一趟趟往返,今天标记一块石头,明天确认一段墙基。一天能走上一个遗址都算多的。”

下山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林子染成金红色。路过那个石碾盘,王巍又停了停,石碾盘上的凹窝盛着最后一缕光,像一汪浅浅的泉。王巍说,整个猴石抗联遗址群里,赵坡沟有遗址群最大的单体建筑,近3000平方米,功能齐全;而蛤蟆塘沟,胜在这份原始——没有修缮,没有重建,一砖一土都是90年前的模样。那些地窨子的朽木、营房墙的石砖、石碾盘上的纹路,都是抗联战士留下的故事。

山风掠过林海,穿过树梢,发出呜呜声,像是在低声哼唱。王巍说,这是山记着事儿呢。那些在密营里度过的日夜,那些石碾盘上磨过的粮食,那些墙根下说过的话,都没被风带走。只要这山还在,这墙还立着,那些故事就永远醒着,等有人来,再轻轻讲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