薤白说

辽宁日报 2025年05月29日

阎秀丽

姐姐说回老家,我有些迟疑。姐姐说小野菜正是鲜嫩的好时候,你不是最喜这些“野味”吗?听她这么说,我竟然没有了推迟的理由。

到家后,我们来不及歇息,就拿着镐头和袋子上了山。云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去,太阳热烈地拥着我,周身暖洋洋的,再加上山野间特有的新鲜空气,整个人便有了欣喜之情。

我从小在农村长大,对于这些野菜自然很熟悉。再说在那个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到了开春,野菜便轮番上场,成了餐桌上最常见的“野味”,而其中的小蒜,更是大受青睐。

小蒜也叫野蒜,属于百合科葱属多年生鳞茎植物,可以食用,有些辛辣,一般分为赤白两种。在《本草纲目》中,李时珍说中国初唯有此物,后因胡人得胡蒜于西域,遂呼此为小蒜以别之。我对于它的功效不甚在意,倒是爱极了它的另一个学名:薤白。心下暗暗惊叹古人的雅致,一个在山间野地生长的物种,竟被冠以如此清新别致的名字。尤其是在春发之时,翩然而至,似大地上的一缕青丝,临风摇曳着一抹绿意,带来春的讯息。

薤白青碧纤细,在山坡河畔,或田间地头群居而生。杜甫诗中“束比青刍色,圆齐玉箸头”,用以描绘薤白外在之形态。可以想象,杜甫在颠沛流离之际作出此诗,可见对其所爱程度。想到杜甫在生活陷入困顿之时,收到朋友送的薤白,这何尝不是给他晦暗的生活带来希望和温暖呢?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薤白的出现不仅让人感知到早春的暖意,还以一抹葱绿给这色彩单调的时节带来生机,内心更是不由得欣然雀跃了。

薤白在农家餐桌上是一种常见的野菜,北宋时期诗人梅尧臣在《田家》中写道:“灯前饭何有,白薤露中肥。”我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小时候,母亲采来小蒜,去掉外皮,再多次冲洗,然后用盐腌制一下。无须别的调料,就粥食用,那本身的辛辣和山野间的清香瞬间充满整个口腔,令人忍不住大快朵颐。另则也可以剁碎,辅以鸡蛋煎吃,更是别有一番风味。农家在那个季节食材相对匮乏,猛然有新鲜时蔬就饭,无异于世间美味,唇齿留香之际,就连睡梦中也忍不住咂嘴回味。如今日子好了,各种新鲜蔬菜没有季节的限制,随时可以购买,久了,便渐渐地忘记了那些味道。如今恍然看到,自然感性起来,不由得思绪万千了。

如今这些薤白在姐姐眼里,已然不是野菜,而是一剂良药了。她说不出具体有什么药效,只是说这些东西是极好的,是治病的。其实,在《神农百草经》里就已经提道,薤白具有“轻身不饥,耐老”的功效,还可防除瘟疫。医圣张仲景更是创建多个使用薤白的方剂,就像北宋时期的文学家张耒,在《种薤》中称薤为“菜中芝”,并提到它的药用价值“轻身强骨干,却老卫正气”。白居易也曾对其青睐不已,“酥暖薤白酒,乳和地黄粥”,以其温补特效而成为抵御春寒的佳品,也难怪杜甫收到薤白如此感动了。

忽听到姐姐呼喊,我从沉思中醒过来,扭头看着姐姐奋力地搬开一块块坚硬的石头,找到那些藏在石缝里的小蒜,然后再用镐刨出来。那雪白的蒜头和青碧的蒜叶握在她手掌中,可以眼见姐姐的兴奋。我也跟着兴奋起来,赶紧把刨出来的小蒜抖去尘土,便有如玉珠般的蒜头露出来。细细地嗅,一股特殊的味道瞬间从鼻孔沁润到全身,似乎被打通五脏六腑,通体舒泰,身体瞬间就变得轻盈起来。

我从没有想到,一丛小小的薤白,在自然界中常常被那些高大上的物种所掩盖,但它却凭借自身的独特和价值,被文人墨客所推崇。“薤白罗朝馔,松黄暖夜杯”“薰风虚听曲,薤露反成歌”等佳句流传于世。这小小的薤白,便也有了风雅之意,让人不敢小觑了。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我坐在薤白身侧,看它在风中低吟浅唱,心境也被它撩拨得舒缓多情起来,便痴痴相望,似要与它完成一种跨物种的沟通。在那一刻,自己恍然化身一棵薤白,在大地上孤傲地指向天空。

返回城市的时候,我把薤白也带回了家,想让孩子们也尝尝这乡间小菜。女儿在城里长大,对薤白并没有更为深切的感受。而薤白于我,却是难以忘怀的“美食”。我坐在餐桌旁,不仅在品味一段遥远而又熟悉的记忆,更是感觉把故乡也带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