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蕴灵岫

辽宁日报 2025年03月27日

主笔 赵雪

当龙潭湾的冰裂声惊走最后一片残冬,岫岩的峰峦便开始渗出胭脂色的血珠。这是映山红绽放在玉矿脉上——她们把根系扎进蛇纹石矿层,吮吸着亿万年前的海浪与岩浆交融的乳汁,将山岚雾霭酿成浓烈的红。炽热的阳光也被这片野性的红云酿成稠酒,醉得整座山峦泛起珊瑚光泽,仿佛那些远古征伐的血气,最终化作了年年春日的灼灼其华。

玉在山而木润,玉韫石而山辉。岫岩的灵气,便在这赤色的美景与岫岩玉的交融间悄然生长。

城市玉市早集满是喧闹的味道。原石毛料堆成微型山峦,商贩的吆喝里掺着各种方言。买玉人打着手电筒在石堆间逡巡,光圈扫过原石粗粝的表皮,有时还会微微颤抖一下。集上最热闹处总围着“山流水”——这些被山洪冲至半山的璞玉,既保留着矿脉的野性,又染着龙潭湾的温润,像是这座城市的气质:既有伐木工扛着油锯上山的悍勇,也有绣娘在玉镯上描金的纤柔。

玉雕作坊的窗棂时常会被窗外的花影浸成玛瑙色。玉石匠人正摩挲着半成品的玉鼎,掌心茧纹与青铜器上的云雷纹浑然一体。素活讲究“掏膛必匀,雕纹必透”,匠人手中的砣机时急时缓,恍若在复刻山涧溪流的节奏。纤细的刻刀也像是会呼吸,每道弧线都带着冷杉林甘凉的清气。

玉的温润也催生了物产的丰饶。

在滑子蘑生长最盛的季节,岫岩的采菇人就会背着祖传的柞木筐进山。这些顶着蛋青色黏液的精灵,独爱寄生在栎树与玉矿脉交界处。采菇人踩着晨露上山,背篓里玉矿碎屑与菌伞碰撞出细响,像山脉在清点自己的珍藏。晾晒场上的滑子蘑被铺成琥珀色的海,经日光淬炼的菌褶泛着岫岩老玉的暖白。时常有客商举着放大镜端详纹路,他们也许不会知道,这小小的蘑菇里,还锁着龙潭湾百年落叶的沉香。

当然,玉带给岫岩的财富绝不仅仅是这些。

岫岩人常说,这座辽东玉乡的魂魄是双生的:一半凝作温润的玉,一半淬成带血的刀。

黄显声旧居遗址旁的山道上,开满细碎的小花。每到清晨,每朵花心都凝着颗银亮的露珠,像未及褪去的弹壳铜绿。这位东北抗日义勇军缔造者之一曾把山河破碎的声响刻进玉脉,英雄的一腔热血也化作这里年年四月染红崖壁的映山赤霞。

玉石大街的霓虹与龙潭湾星辉遥相呼应。博物馆里,战国玉猪龙正蜷曲酣睡。这座把玉魄融入呼吸的小城满蕴着通透的灵性,那灵性来自龙潭湾水滴穿透玉矿的耐心,来自滑子蘑菌丝编织岁月的缄默,更来自英雄在血一般炽热的映山红里淬出的剑芒。

如今,古老的玉乡正努力将这温润与炽烈,写入人类文明的下一块玉简。

这就是岫岩,玉石深雕岁月霜,灵韵化髓润鸿荒,灵骨载玉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