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冬

辽宁日报 2024年12月18日

张淑清

落了一场雪后,天就干巴巴冷了。西风像鞭子抽打着树木、村子。这时候的北方,白天没有黑夜长。那些被晾晒在高处的南瓜子、葵花子,躺在一只竹筐的青皮鱼,经过母亲的手,小心翼翼地进了瓦罐、盘子等器皿里。等待母亲,烘炒寒冬的日子。

记事起,每年春天,母亲在柴火垛、墙根底,栽十几棵南瓜,种几十株向日葵。取南瓜子晾干,盛在布袋内保存好。葵花子成熟,用镰刀割下,晾晒几个日头,搁在簸箕里搓。家里年年如此,收获的南瓜子、葵花子,能支撑起整个枯燥乏味的冬天。

屯子的大部分人家,都喜欢“炒”冬。所谓的炒,多种含义,不仅是指炒菜,还包括炖鱼、炝汤。这个炒是单纯的一个动词,不加水,不放油。只需一把火,掌握好火候,南瓜子、葵花子不至于煳。怎样做到既能炒好瓜子,又不失手艺呢?母亲给我们上了一堂课。

炒,首先看炒什么。炒菜,必须急火助攻,树棍、柴火、茅草,三管齐下。炒瓜子,断不得烈火。要温吞吞、慢悠悠的小火。母亲炒冬,不让我烧火,我懒,不愿意弯腰,就塞一堆柴草进去,火脾气“嗷”一下就上来了,锅里烧通红,瓜子烧焦,挨母亲一顿骂。糟蹋了瓜子不说,影响心情。

母亲炒冬,无论是炒瓜子、青皮鱼、带壳花生、黄豆,拿一个草包、耙子,去房后果园,搂一包果树叶回来。果树叶燃着后,烟不大,火苗也温柔。将瓜子在铁锅内摊均匀。那阵子,家家有鼓风机了,炒冬,母亲不用它。锅烧热,母亲一边翻炒,一边往灶坑塞一捧树叶。炒到一定火候,母亲捏一颗瓜子,剥开,尝尝,嘎巴脆,香,刚刚好。守在锅灶前的我们,就屁颠屁颠地端着一托盘瓜子,上炕坐被窝里吃。若下雪天,炒好的瓜子也招待街坊邻居,大娘嫂子,大家围坐在一起,嗑着瓜子,织着毛衣毛裤,谈论着谁家儿子相亲,张家母猪下一窝崽,李老四的媳妇在乡上开小发廊。父亲则和俩仨男人坐板凳上抽纸喇叭烟,互相交流各自的收成,以及明年的计划。窗外,雪花飘飘,房间里春意盎然。地上、炕上一层瓜子皮,有时,父亲会埋怨几句。母亲说,“看得起才来,别激恼的。远亲不如近邻,不就吃你一点瓜子吗?”父亲就不吱声了。

屯子的女人,基本都炒冬,谁不炒冬,冬天就少了灵魂。只是母亲平素人缘好,来借个针头线脑、镢头铁锨的,不打奔儿。炒冬,能炒出高水平的,母亲当是其中一个。炒的瓜子,香、脆,韵味悠长。吃母亲炒的瓜子,眉毛、衣襟、发丝上也透着炒瓜子的香气。

上山砍柴,揣一兜母亲炒的瓜子,抑或黄豆,累了,饿了,坐石头上吧唧吧唧吃,那是一种享受,每一粒黄豆,每一颗瓜子,全是母亲的味道。冬天,土窑闲下来,乡里的放映员隔三岔五来土窑放电影。我和弟弟也不吃饭,揣一口袋炒瓜子、黄豆,就朝土窑蹽。看着电影,嗑着瓜子,嚼着黄豆,粮食的芬芳,隔着几米远也闻得到。

我读小学中学都在乡里,可以每天回家,北方山区冬季特冷,母亲炒了瓜子、黄豆,用一只保温杯盛着,带到学校吃,即使吃到最后一粒,仍有母爱的温度在延续。

后来,住进城市,大街小巷叫卖新炒的瓜子,怎么吃也吃不出大铁锅炒的味儿。经历人间沧桑,才猛然醒悟,母亲炒出来的,岂止是一把瓜子、一捧黄豆?!而是她对村庄、对儿女一生的爱。

小雪那天,母亲来电话,家里炒了瓜子,有空回来拿。正好单位不忙,我请了假,坐车回老家。盘腿坐在大炕上,陪母亲嗑着瓜子,聊着天。父母在,故乡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