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卉

叶嘉莹说，词是最微妙的，最适合于表现君子幽咽不能自言之情。在《几多心影——叶嘉莹讲十家词》（以下简称《几多心影》）一书中叶嘉莹以“弱德”论词的理论艺术，结合唐五代至清代十位词人的生活经历，从作品的感发力量入手，展现词中生动的生命与内涵。

“弱德之美”是叶嘉莹先生首创的词语，早在她1998年为石生汉作序的《〈荔尾词存〉序》中就写道：“我曾对于此种本质试拟了一个‘弱德之美’的名称……这种美感所具含的乃是在压力下所表现的约束和收敛，属于隐曲之姿态的美。”叶嘉莹认为，一切好词都具有“弱德之美”。好词都有一种德行，它有一种美，好的词人有一种忠贞持守的情意，能写出人生的一个境界来。

在《几多心影》一书中叶嘉莹讲述词作名家温庭筠、韦庄、冯延巳、李煜、晏殊、欧阳修、柳永、苏轼、辛弃疾、朱彝尊作品的情感特质。叶嘉莹总结出他们词作的基本特质之一就是“弱德之美”，弘扬了形弱德坚的中国“士”文化传统。

“花间派”词人温庭筠描写女子“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喻指有才志之士怀才不遇的心情。豪放派词人苏轼感慨“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文武全才的辛弃疾哀叹“功成者去，觉团扇、便与人疏”，浙西词派创始人朱彝尊伤感想爱不能爱“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柳永写下《戚氏》追问人这一生应该怎样完成自己……面对人生种种不如意，词人们会如何应对呢？叶嘉莹通过品读10位词人的作品，勾连起千年词学史的演进发展历程。通过他们的词作，细细讲述词人在各自的人生境地中，如何把忧愁苦痛化成低回婉转的辞章。

中国古典诗词的美在于短短的数十字里，写尽了山川草木、日月星辰、人生感悟。诗多言志，而词是诗的别体，词因为题材、曲调的曲折变化，更能写出那些难以言说的感情。叶嘉莹曾说“诗词中有生生不息的力量”，“弱德之美”不是弱者之美，而是一种自我约束、自我节制的美德。叶嘉莹通过充满诗意与生命热情的讲述，让读者从中获得精神感发。《几多心影》作为叶嘉莹的讲课实录，保留了现场的口语性质，其间可见其独特的语言风格，她说“每个人都应汲取中华文化的美好。”

叶嘉莹出生于北京书香世家，生活在诗词氛围浓郁的家庭里，从十余岁就开始了诗词曲创作，诗词是叶嘉莹记录人生情感的载体，或抒写一己之悲欢，或反映时代社会之变迁。叶嘉莹的学术道路始于诗词创作，因对诗词发自内心的热爱，转向了诗词的评赏与研究，由游心骋目、赏心自娱式的评赏，逐步转向了对诗词传承责任的自觉承担。叶嘉莹曾言，愿终生做中国古典诗词的“摆渡人”，“以无生之觉悟做有生之事业，以须臾之我成就无限之我”。她做到了。“续易安灯火，得唐宋薪传，继静安绝学，贯中西文脉。你是诗词的女儿，你是风雅的先生。”

《几多心影》这一书名来自叶嘉莹写于1983年的《木兰花慢·咏荷》：“独倚池阑小立，几多心影难凭。”让我们打开先生这本书，在古典的风景里，追忆叶嘉莹“兴发感动”的评赏艺术，触摸中国人的记忆和脉搏，窥见其间风景万千，气象峥嵘。弱德之美，犹如掬水之月，流光溢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