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村饺子馆

辽宁日报 2024年11月29日

白小川

门前的叶子,变成金黄的时候,有风一吹,光闪闪的,像波光粼粼的水面,也像翻滚的层层麦浪。有水有面,和在一起,包裹着生活的馅料,五彩斑斓,那不就是自己的生活吗?他这样想着,就禁不住地抿嘴笑,真的美。

“老板,半斤酸菜水饺,炝拌干豆腐。”

“来喽,稍等您。”

他身影一闪,站在面案前,一手撑,一手捏,所有手指配合默契,左右上下翻飞,像是手的舞蹈,也像是面粉的妖娆化蝶。只一会儿工夫,饺子便跌落滚烫的沸水,羽化成鲜美可爱的小精灵。

工人村的惠成饺子馆主打纯手工,多年的传统,这是老白定下的规矩。

有天喜子来了。他点了盘酸菜水饺,末了又要了盘素三鲜的,吃得大汗淋漓,又喝了碗饺子汤,才算完事。喜子给钱,他没要。就两盘饺子,算个啥!喜子说,吃遍了海味山珍,走到哪,都忘不了这个味儿。惠成饺子就是咱工人村的灵魂。

喜子跟他是发小,脑瓜灵,技校毕业,干了两年车工后出去自己做买卖,如今也成了老板。喜子说,我俩级别一样,都是老板。他傻笑,你给咱工人村的老人和孩子捐了那么多钱,我哪赶得上你。

饺子馆毗邻工人村,约莫十几平方米,也不大,可每天都是顾客盈门。就是因为惠成饺子皮薄馅大,价廉物美。喜子说,这都啥年头了,还不涨价。

“我的饺子我说了算。”这是老白立下的规矩,他就不能动。

老白平生喜欢两件事,一开车床,二吃饺子。20世纪90年代末,老白下岗。车床开不成就只剩下吃饺子了。可吃饺子得有钱,没钱就得琢磨,琢磨来琢磨去,老白干脆就自己开了一家饺子馆。老白琢磨出的饺子个个叫得响,主打的就是酸菜油滋啦。后来他接手了饺子馆,延续老白的风格,依旧喜欢琢磨,有过之而无不及,惠成饺子仍大受欢迎。

工人村周边的人,都传承着老工厂的血脉或衣钵,独特的惠成饺子,成了他们心中响当当的盛宴。吃一盘饺子、喝碗饺子汤才几个钱?仔细算过,成本远远低于去买菜和油盐酱醋,还有工夫呢,工夫不也是成本吗?惠成饺子馆的独特还在于装修,附近的老人尤其喜欢。墙面是旧报纸糊墙,墙上的条幅标语格外醒目:安全生产,真抓实干;撸起袖子加油干……餐桌来自工厂老旧的板凳、长条桌。餐具用瓷茶缸子装,盛菜的也是铝饭盒和铝盘子。收银台更绝,由一件车间常用的老式工具箱改制,头道隔层上摆着车刀、锉刀、钻头、铣刀等车间工人常用的刀具系列。二道隔层摆着磨刀用的砂轮、砂纸、油棒等。第三层是千分尺、游标卡尺等测量工具。妥妥的工厂怀旧装潢,竟然让饺子馆成了一块磁铁,被牢牢吸引住的食客,也都怀着那些念想。老白临终时,用了最后一丝力气说,店里的装扮,越来越像车间了,不能动。

他也是技校毕业,上了几年班,才到饺子馆干的。老白说,干啥都行,所有的今天,都是你的明天。不管这社会咋花花,只要有技术,就饿不死。包饺子、卖饺子也是技术活,不信你试试看。

这一试,他就干了好些年,最初不以为然,现在全身心投入。他深深记得,有一个高中生。父母太忙,有时候顾不上做饭,那几年高中生就一直在惠成吃饺子。高考那天,他特意做了高中生爱吃的酸菜馅饺子,免费送,鼓励小伙。考上大学后,也经常回来光顾小店。大学毕业娶妻生子,就经常带老婆孩子一起来惠成吃饺子。小伙说,这是一家有温度的饺子馆,不只好吃那么简单。

没到饭点儿的时候,他喜欢看会儿书,也看外面摇曳的树枝,斑斑点点,阳光照射进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就会浮想联翩,想以前,想着裹满铁锈愈擦愈亮的过往。比如有一次,一个香港老阿姨过来吃饺子。一听她口音,居然跟酸菜油滋啦那么贴切契合。老阿姨吃得很尽兴,连连说就是这个味儿,贼拉地道。等老阿姨走了许久,他才发现她的包没带,就赶紧给收了起来。

好华丽的包啊!旁边一个男人,急着吞下一个大饺子,紧盯着那包看。

他瞪眼说,瞅啥,那是人家的。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工人村开始热闹起来。一壶老酒、一盘饺子、一个下酒的小菜,看着客人渐多,吃相满足,他的心也渐渐暖了起来。待华灯初上,208路公交车驶过,那位老阿姨就急着赶来了。他赶紧递出包。

阿姨,你看看里面的东西少没少?

老阿姨打开包说,我的证件都在。

可他明明看到,那里面夹了厚厚的一沓钞票,花里胡哨的。

谢谢你小伙子,你真厚道。老阿姨掏出钞票递给他,可他说啥没要。那是10张百元港币。老阿姨走了,别人才告诉他。

想着想着,他就干笑,继续收拾碗筷,抹桌子,洗洗涮涮,还要为第二天的活儿做准备。他喜欢这种平淡而忙碌的每一天,哪怕平淡得跟一根扯直的白线,也像他调的酸菜油滋啦馅,酸香适度,油而不腻。老白不也常说,包饺子就像生活,皮薄馅多,你得捏住了。

最后一辆208路公交车驶过,惠成饺子馆的灯熄了。明天是父亲老白的忌日,他想着要去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