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 真

搬到新家以后，我说过话的第一位邻居是住我楼上的小肖。装修时小肖敲过我家门，说要看他家卫生间的防水是不是合格，有问题早发现，镶上地砖再返工就麻烦了。小肖看上去五十来岁，身材微胖，说话慢条斯理的。我有锻炼习惯，每天早晨6点多在小区里走圈，常碰见他陪一个女孩子往外走。女孩子跟他长得像，一看就是父女俩。第一次碰见跟他打招呼，他说送女儿去坐地铁。我们这个小区距离最近的地铁站1000多米，从街心公园穿过去会近上些，街心公园绿化很好，虽然遮阴、养眼，但女孩子早晚从那里走貌似不太安全，小肖做父亲合格，只要女儿出行，他总会陪伴。傍晚我出去遛弯，偶尔也能看到小肖陪着女儿从外面回来，不用多问，他是去地铁车站接女儿了。

住楼房的邻居都不大来往，见面能打招呼已算熟悉。除早晚接送女儿，我在白天也能看到小肖，通常是他去驿站取快递或者拎着菜篮子归来。我好奇小肖为什么不上班，他应该不到退休年龄。小肖可能是自由职业者，比如专职炒股票的，或者虽然也在上班，但时间相对自由，不必按时打卡的那种，比如大学老师，反正人家不必像我退休前那样早出晚归。好奇心不久得到解答。我住的一楼有一个小院子，那天我在院子里给月季剪枝，小肖拎着一大桶矿泉水经过，他把水桶放在台阶上歇手，主动跟我打招呼：“大姐真勤快，我在楼上总能看到你在干活。”来而不往非礼也，小肖主动打招呼，我也得回应：“我看你是模范父亲，天天接送女儿，风雨无阻。”小肖说：“模范啥呀，别人看是我送女儿，其实是我女儿孝顺，逼着我走路锻炼。不去接她的话，我自己在家就懒得动弹了，楼都不爱下。我10年前中风过，刚出院时走路都趔趄，不能坚持上班了，只好提前病退。女儿本来可以买车开，但她说现在停车不方便，宁愿坐地铁上下班。我知道她只是想让我多走路而已。”

小肖的回答让我明白他为什么说话慢条斯理：中风过的人，大脑反应会慢，语言表达方面自然也就慢些。独生子女一代，有小肖女儿这样孝顺、负责任的孩子，真是难得。好奇心没有止境，新的疑团继续升起：既然小肖有女儿，说明他是有媳妇的，为什么从装修房子到现在，几年过去了，从来没见过他媳妇出现呢？这种问题我当然不会问小肖。楼上楼下的邻居，好奇心可以有，却不可以去打探人家隐私。做邻居要有边界感。再说有了孩子以后分手、离婚也不算稀奇事。

没想到前一阵我竟然见到了小肖的媳妇。那天是周末，我饭后照例在小区里散步，远远看见小肖迎面走过来。三人行，小肖在中间，左边是他的女儿，右边的女人我从来没见过，看那女人的眉眼跟小肖女儿也像。我跟小肖挥下手算是打招呼，小肖却站住，主动给我介绍：“这是我媳妇。”女人跟我微笑点头，没说话，笑容温婉，擦肩而过时，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后来我又见过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散步，融洽和谐，是幸福的一家三口的样子。

很快，又是小肖父女俩往返地铁车站了，小肖媳妇可能是离开了。我猜得没错。那天小肖取快递回来，站在楼门口看我喂流浪猫，见他喜欢猫，我说：“你可以在楼上养一只，预备猫粮、猫砂就行，不像养狗还得天天下楼遛。”小肖回说：“我媳妇对猫毛过敏，只要去养过猫的地方，她就打喷嚏、流眼泪。我媳妇在外地工作，家里有亲戚在外面，她投靠亲戚挺多年了。那年我生病退休回家，她本来打算辞职照顾我的，又担心年纪大了回来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女儿那时候还没上大学，要交补课费，只能让她继续坚持做下去。好在再过三年她也可以拿养老金了。我这几年恢复得还行，做简单饭菜没问题，身边还有女儿。我媳妇在外面也挺辛苦的，换到现在有电梯的房子，她贡献最大。我们家以前的老房子没电梯，我爬楼可费劲了。”

我头一次听小肖说这么多话。在我的印象里，在外面打工养家的通常都是男人，看来我落伍了。女人也可以负起养家的责任。那个我只见过几面的女人，让我肃然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