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暴走队”

辽宁日报 2024年08月28日

张洪霞

路边,一树一树的桃花开得正浓。树下的木椅上,一左一右坐着男人和女人。

男人一边向小区大门口张望,一边跟女人打嘴仗:“我们这个队就叫暴走队,走得那么快,你能说不是暴走吗?”

女人咯咯地笑了,说:“我才不跟你争辩呢,你说暴走就暴走。”

见女人又败下阵来,男人乐了。

突然,男人把目光从大门口拉回来,捅了捅女人,说:“小陶子出来了,赶紧把拐棍给我。”

男人口中的小陶子正在不远处冲他们笑。

女人说:“你这装瘸,还装上瘾了。”

男人拿过拐棍,示意女人假装扶他站起来。此时的小陶子晃晃悠悠地往这边走来,手里还拎着男人给他买的小型录音机。

一会儿工夫,这支只有两个人的“暴走队”已排好队形,小陶子站在男人的身旁,小录音机里已响起音乐声。两个人的“暴走队”,在小陶子含糊不清的“一二一、一二一”中出发了。

小陶子住男人和女人家的楼上。这些年,12岁的陶子只顾长个子,心智却还停留在六七岁。他妈妈白天上班,他就跟姥姥待在一起,姥姥忙家务时,小陶子就自己在小区内外待着,也不往远走,就软塌塌地往哪个角落里一坐一靠,望天,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因为很少走动,他的身体越来越糟糕,双腿也越来越细。有时他妈妈想让他起来活动活动,生拉硬拽都薅不起来他。

陶子妈唉声叹气,说啥人才能劝得动他呢?

男人那时还没有退休,他可怜这孩子,有时打眼一看见小陶子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坐着,男人就会走过去看看他,有时会给他拿瓶水,买的水果也会给他放几个,然后摸摸他的头,跟他说几句也不知他能不能听懂的话。偶尔,小陶子会把目光从天空中拉回来,看一眼男人,多数时候,小陶子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天地间万物不存在一样。

男人也暗暗叹气,想着小陶子软塌塌豆芽菜一样的小身板,将来可怎么办呢?

年初的时候,男人退休了。退了休的男人就猫在家里,看啥都不顺眼,他除了跟女人发脾气,更多的时候是跟自己较劲儿生闷气。他觉得如今的自己就是一个没用的老头儿了。男人退休前,在一家公司上班,平时穿得溜光水滑,戴着眼镜,梳着背头,一副绅士的派头。可这一退休,他再也没有那时的精气神了。

女人出去跳广场舞的节奏也被男人打乱了。女人说男人这就是退休综合征,不就是退个休嘛,在家待着都给你开资,老有所养,多好的事儿啊。

男人说:“幸福感有,满满当当的,可我就是找不到方向感了。”

女人劝男人出去走走。那天天擦黑,男人去外面溜了一圈,回来的路上,还崴了右脚,脚脖子都肿了,这让男人更有理由躲在家里不出去了。

那天晌午,女人对男人说咱们出去晒晒太阳吧,大门外的桃花开得正盛。可能这句桃花开让男人动了心,松了口。在女人和拐棍的双重帮助下,来到小区外,他们刚坐在木椅子上,女人的手机就唱起了歌,是快递,女儿给他们买的营养品到了。

女人说:“我得回去取快递,你就坐在这儿等我,别乱动。”

正午的阳光明晃晃的,男人百无聊赖地看了一会儿小区门口的车来人往。停了一会,他瞅瞅四下无人,想试着起来挪动几步,试了一下,没起来。停了一会儿,又试,脚还是不敢吃劲儿。顿时,他的脸火辣辣地烧起来,气得他把拐棍扔出老远,在心里暗骂自己,还真成老废物了。

一声长长的叹息后,男人突然感觉到有一丝异样,静静的桃林里好像有人。很快地,男人就发现了坐在不远处树下的小陶子。

此时的小陶子正瞪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看着男人。小陶子穿的衣服和树木的颜色很接近,粗壮的树木遮住了他细小的身子,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他。看到小陶子的一瞬间,男人心中的那片柔软又被触动了。他冲小陶子笑,小陶子也难得地咧嘴乐了。

男人的目光从小陶子身上收回来,落在一树一树的桃花上,许久,他的目光从花间又落向小陶子,发现那双黑亮的眼睛依然在看着他。

突然,小陶子迎着男人的目光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他来到男人面前,把拐棍捡起来,递给他,然后伸出手,从一边扶起男人。

刹那间,男人感觉就像做梦一样,他有点难以置信,此时此刻帮他站起来的是小陶子,男人心里涌上一股感动与欢喜,他鼻子一酸,眼里就汪了水,似有风,吹散了厚厚的阴霾。看着那一朵朵盛开或含苞待放的花儿,男人的心变得清亮起来。

男人与小陶子慢慢地往前走去……

暖风吹过,一阵阵的桃花香飘来漾去。走了一个来回的“暴走队”,到了女人身边,男人悄悄地把拐棍递给她,喘着粗气说:“你看看,这就叫暴走队。”边往前走,边又补充一句:“我们两个人的暴走队。”

女人忍不住又笑了,冲着他们的背影,大声说:“小陶子这一二一,喊得真带劲儿。”

后来,人们每天都能在小区外,看到男人和小陶子“暴走”的身影,也能听到小陶子越来越清晰的声音:“一二一、一二一”, 风雨不误。

几年后,当小陶子站在残运会领奖台上时,男人激动得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