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兆惠
现在读书,主要读人。我对形形色色的人好奇,特别着迷那些极致生命。除了小说,我喜欢读书信、日记、笔记、访谈、传记,试图通过阅读接触一个个鲜活而真实的人。下面谈到的三本书,都与“读人”有关。斯坦纳、废名、杜尚,影响着我对生命奥义的领悟。
第一本是《漫长的星期六:斯坦纳谈话录》。它由作家阿德勒在2002年到2014年间对斯坦纳的多次访谈整理而成,书很薄,8万多字,却有嚼头。我于2021年元旦正午时读完,那之后,它成了手边书,不时拿起,翻到哪页读哪页。还有一两次出门带上,在高铁上整节整节地读。书中记述了斯坦纳接受采访时在73岁到85岁间,正是一个人沉迷于内在冥想的年纪。他一旦开口,便坦率真诚,讲年轻时的经历,讲自己对读书、人文学科的看法,讲如何度过晚年,准备死亡,显示出斯坦纳独有的睿智。
我欣赏斯坦纳的智识生活状态。谈话中,智识生活的那种优雅和从容随处可见可感。智识生活的一个标志,就是执着追寻人生问题。斯坦纳对人的原生问题的追寻,是他的生命之盐,他的生命因追寻而活跃。书中的第三节“每一种语言都是打开新世界的窗子”,提出这样的问题:话语无法进入的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在现实生活中,人的很多交流发生在言说之外,交流超越言说。这也是近两年纠缠我的一个问题。我觉得好小说的内核,话语虽然无法进入,或者说,我们无法说清小说的内核是什么,它的功能怎样,但是凭它,我们完成了与小说交流,实现了读者与读者间的共鸣。这一节富有启示性,我反复阅读,边读边琢磨面前的小说问题:小说的内核是什么?小说的内核在人性深处如何发酵,实现心心融通?
第二本是冯思纯编的《废名短篇小说集》。去年十月,我特别想静下来,待在家里,远离喧嚣,读那种淡而有味的小说,于是选择了废名。手中除了这个选本外,还有陈建军编订的《废名短篇小说》和《废名长篇小说》。我选这本,原因在于编者是冯文炳之子,捧在手上感觉亲切。冯文炳为废名真名。
废名没让我失望。读他的小说,我感受到一种难得的安静。这种安静,还真不像有些研究者说的那样,隐逸文人嘛,写东西自然有隐逸气和出世色彩。我的阅读感受是,这安静来自于他平和淡雅的叙事。讲述时,他把握自己的情绪,沉稳、不躁,有板有眼,慢慢道来,事件和情感犹如一滴淡墨落到宣纸上,舒缓洇开。读完一篇,我会愣一会儿神,感觉意味绵延。有味道,是废名小说的特质。正是小说的味道,才让我读时安静。在安静中去品,越品越有味。读《阿妹》时就是这种状态。小说写阿妹的一生,而她的一生仅仅7岁。作者慢慢述说,心平气和,这种安静述说,容我仔细咀嚼。我没有看出废名小说有什么红尘意远,反而觉得,小说中充满悲悯情怀。废名小说追求一种宁静,而我读完并不宁静,悲悯在宁静中悄然滋生。
有人说,废名小说晦涩。我不同意。对于废名的诗笔禅趣,作为读者,只要我们用心去体悟,就不存在不好读、读不懂的问题。
第三本是王瑞芸的《杜尚传》。我手中有三本杜尚的传记作品,王瑞芸的《杜尚传》,饱含作者对传主的欣赏。我认同这种欣赏,共鸣决定了我的选择。美国人汤姆金斯写的《杜尚》,同样值得一读。汤姆金斯也捕捉到了杜尚的真气味,他在《自序》中写道:“杜尚式的自由和他运用自由的生命方式是他留下的最珍贵的遗产。”杜尚在美国刚刚出名,汤姆金斯就采访过他,采访中杜尚表明:我不是“反艺术家分子”,我是“不当艺术家分子”。
真是一个怪人,一个在艺术上贡献卓著,曾开启动态雕塑和行为艺术的人,却不想当艺术家。杜尚最了不起的作品,是他自己的生活,用作家亨利·皮埃尔·罗谢的话说,“杜尚最好的作品是他度过的时光。”杜尚的人生是一部大书。杜尚的活法独一无二,不可复制,其精髓是超然。他一生活在超然中,甩开一切身外物的羁绊,凡事随心随缘。超然是一种解放,激活了杜尚在艺术上的创新能力;超然也是一种力量,使杜尚在名利场中进退自如。
废名的宁静和杜尚的超然,与斯坦纳的追寻一样,是他们的生命之盐,为他们活着所必需。
作者简介
洪兆惠,辽宁省文联原巡视员,辽宁省文史研究馆馆员。长期从事文艺评论工作,曾任辽宁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第二届、第三届主席。曾获第三届“田汉戏剧奖·理论奖”二等奖、首届“辽宁文学奖·评论奖”,首届“中国曹禺戏剧文学奖·评论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