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晓群
近年来写书房生活,我经常会提到沈昌文的签名本。此事源于许多年前,沈先生清理自己的书房时,送给我100多箱书。最近半年间,我为沈先生撰写年谱,将他的赠书一本本整理出来。在陆陆续续地翻阅中,我发现里面有许多别人赠送的签名本。“许多”是多少呢?目前整理出来有200余册不止:有签给沈昌文的书,有签给沈氏夫妇的书,有签给《读书》编辑部的书,有签给其他人的书。细心阅读这些书,可以知道许多有趣的故事。
先说不是单独签给沈先生的书,有很多本。比如签给他与夫人白大夫的书。白大夫早年毕业于中国医科大学,也就是沈阳那所医学院。白大夫认识很多文化官员、文化名人,不是靠沈先生,而是她曾经在湖北咸宁向阳湖“五七干校”卫生所工作过。那里有太多的知名人士,像冰心、冯雪峰、沈从文、张光年、臧克家、萧乾、陈白尘、冯牧、郭小川、刘炳森、王世襄、周巍峙、罗哲文、金冲及、陈翰伯、王子野、刘杲、周汝昌、司徒慧敏等等。白大夫为人极好,与他们结下了很深的友谊。沈昌文也在那里工作过,沈先生时常开玩笑说,我的作者都是白大夫的患者。名人们送书给白大夫或署上她的名字,也是自然的事情了。像屠岸《萱荫阁诗抄》、金春峰《冯友兰哲学生命历程》等,都是签给沈氏夫妇的;李季夫人赠送《李季诗选》,直接签给白大夫。
再如签给《读书》编辑部的书也有几册,黄忠晶《风从两山间吹过》,张元《谈历史,话教学》,杨布生、彭定国《中国书院与传统文化》等。张元是新竹清华大学历史学教授,他题词写道:“六年前写的小书,是给中学历史教师参考的,在34、163、232等页提到《读书》,希望台湾的历史教师也能知道有一份叫《读书》的刊物水准很高,非常精彩。当然,这得感谢昌文先生。张元敬呈一九九九、一、卅一、寄自新竹。”
再说签赠给别人的书,也有很多本。比如签给沈先生小女儿沈双的书,有娜斯《想像舞蹈的马格利特》、黄昱宁《阴性阅读,阳性写作》。沈先生有两个女儿,大女儿随母亲学医,小女儿随父亲学文。早年沈先生请最好的老师给沈双辅导,曾经跟许国璋学过英语。沈先生说那时生活拮据,只会在家里煮骨头汤犒劳老师。后来沈双考上北京大学西语系,毕业后出国深造,在国外大学教书,没能从事出版工作,但人文领域的朋友还是很多的。
别人的签赠本还有很多,比如金克木签给贾宝兰的《无文探隐》,周寄中签给迮卫的《批判与知识的增长》,姜德明签给徐淑卿的《姜德明书话》,吴兴文签给徐淑卿的《藏书票风景——收藏卷》,赵健伟签给于奇的《教育病》,景跃进、张静签给朱小权的《现代化的动力——一个比较史的研究》等等。沈先生的书架上出现这些签名本,原因很复杂,我却想到赵丽雅在《〈读书〉十年》中,经常提到编辑部交换图书的故事;还会想到那段趣闻:吴彬在《读书》编辑部工作时,见到沈先生背着一个大书包走进来,她会笑着大喊:“老沈来啦,都收好自己桌上的书。”时而错拿几册签名本,也不是什么怪事。倒是那位朱小权,不但有签名本,还有他自己的用书,也出现在沈先生的书架上,如侯外庐《中国思想通史》第五卷,扉页上用铅笔签着“晓权1981年购于复旦”。
下面按照年代顺序,我将沈先生的一些签名本,简要开列出来:1962年沈先生自签《欧·亨利短篇小说选》;1979年杨静远签赠《哈丽特·塔布曼》;1980年王庚虎签赠《高尔基论报刊》;1981年冯亦代签赠《八方集》,屠岸签赠《十四行诗集》;1983年彭柏山夫人朱微明签赠《战火中的书简》,仓修良签赠《中国古代史学史简编》;1984年杨静远签赠《勃朗宁姐妹研究》,柳鸣九签赠《巴黎散记》,舒諲签赠《万里烽火》,苏晨签赠《野芳集》;1986年屠岸签赠《萱荫阁诗抄》,王忠琪签赠《苏联七十年代中篇小说选》;1987年王宗炎签赠《英汉应用语言学词典》,周介人签赠《文学:观念的变革》;1988年陈鼓应签赠《存在主义》,李锐签赠《怀念廿篇》,唐湜签赠《遐思——诗与美》《月下乐章》;1989年吴岩签赠《泰戈尔抒情诗选》;1990年胡其鼎签赠《铁皮鼓》,葛剑雄签赠《普天之下——统一分裂与中国政治》,史丰收签赠《史丰收速算法》,陈晓林签赠《学术巨人与理性困境》;1992年金克木签赠《文化猎疑》,陈万雄签赠《五四新文化的潮流》;1993年许明签赠《轻拂那新理性的风》,郑涌签赠《批判哲学与解释哲学》;1994年金发燊签赠《鸿鹄翱翔——弥尔顿和〈失乐园〉》;1995年姜广辉签赠《理学与中国文化》,张芝联签赠《约园著作选辑》;1996年邵东方签赠《论胡适、顾颉刚的崔述研究》;1997年丁鲁签赠《叶甫盖尼·奥涅金》,杨玉圣签赠《中国人的美国观》,黑马签赠《孽缘千里》《劳伦斯散文选》,王红旗签赠《宇宙的重构》;1998年王学泰签赠《燕谭集》,邓正来签赠《国家与社会》,范维信签赠《修道院纪事》;1999年丁伟志签赠《桑榆槐柳》,黄爱东西签赠《老广州:屐声帆影》;2000年耿云志签赠《蓼草集》,李文俊签赠《福克纳评传》;2001年杨武能签赠《走近歌德》,易丽君、袁汉镕签赠《洪流》,康笑宇签赠《谈笑无期》,刘麟签赠刘季星译《果戈理散文选》;2002年马立诚签赠《木乃伊复活》,黑马签赠《心灵的故乡》;2003年耿云志签赠《西方民主在近代中国》;2005年胡企林签赠《书林拾叶》;2008年舒昌善签赠《蒙田》,潘石屹签赠《我用一生去寻找》,智效民签赠《六位教育家》;2011年余世存签赠《非常道Ⅱ》,欣力签赠《八声甘州》,李世洞签赠《拾贝栽刺集》;2012年古农签赠《闲话日记》;2014年陈昕签赠《出版忆往》;2015年李文俊签赠《西窗看花漫笔》,祝晓风签赠《读书无新闻》。
在这些签赠本的背后,有许多有趣的故事,本文略说几段:
先说刘麟签赠给沈昌文的刘季星译《果戈理散文选》,此书后记中说,他曾经在辽宁教育出版社出版过《戴灰眼镜的人——屠格涅夫散文集》。那本书出版于1997年,我还是责任编辑。刘季星在那本书的序言《窗外的风景》中,感谢了几位帮助者:高莽、林海音、沈昌文等。其实《新世纪万有文库》外国文化书系的一大特色,就是收入许多俄罗斯文学著作,这也是总策划沈昌文的贡献。回到《果戈理散文选》,刘季星后记谈到此书的遭遇,诸如《与友人书简》被沙皇查禁,受到别林斯基的批判。陀思妥耶夫斯基也因宣读果戈理与别林斯基论战的信件,作为罪名之一被判处死刑。屠格涅夫不完全赞成《与友人书简》的内容,认为2/3的信件可以删去,但他依然称果戈理是伟大的诗人、伟大的艺术家、伟大的人物,“即使我不同意他的见解,我仍然恭恭敬敬地对待他。”另外,别林斯基批判果戈理时,列夫·托尔斯泰刚刚走出大学校门,他在60岁时第三次阅读《与友人书简》,他把果戈理比作17世纪法国的帕斯卡尔,还在自己的出版社重印《与友人书简选》,改名为《果戈理,人生的导师》。
再说屠岸签赠给沈昌文、白大夫的两本诗集,他在《萱荫阁诗抄》后记中说:“我的母亲在暮年曾指出我的诗‘工力不够’。我在大学里学的是铁道管理,我没有系统地学过中国文学。”还有1962年屠岸的《十四行诗集》出版;1963年此书再版时,屠岸写了一篇1万多字的《译后记》,但因故未能出版。直到1980年此书得以重印,卞之琳从家中取出保存了15年的屠岸《译后记》,又从上海译文出版社取回保存15年之久的译本修订稿,屠岸才能够将此书再次修订、再次出版。
还有冯亦代签赠《八方集》,是哪“八方”呢?冯亦代、周汝昌、黄苗子、黄裳、潘际埛、吴泰昌、吴德铎、峻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