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界壁儿

辽宁日报 2024年07月31日

叶雪松

东北人管邻居叫界壁儿,听起来真让人感到亲切。

回想起我们老家的界壁儿,有些往事至今仍历历在目,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在这里,我就讲一讲我们家和界壁儿四大爷家之间的事儿。

海城大地震那一年,我五岁。别看我年龄不大,可我已经懂事了。看着天边闪烁着蓝色的地光,别的孩子吓得躲在妈妈的怀里大气都不敢出,我却悠闲自得地站在星空下浮想联翩。

那时候,差不多家家都盖起了简易的地震房。我们家也不例外,就请二姑父来帮忙。二姑父有文化,手又巧,在生产队里开着一辆手扶拖拉机。也不知二姑父使用的是什么魔法,总之,有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一座用秸秆为墙,外体没泥巴、里边有火炕的地震房建好了。

我高兴得跳了起来,因为我们终于和界壁儿四大爷家一样,有了一个地震房了。四大爷家有两个男孩儿,哥哥叫换锁,弟弟叫老二。换锁哥长得敦实,老二哥长得眉清目秀。换锁哥心灵手巧,他自己做了一个鸟笼子,将一只红金钟放在里边,再放上装有谷子或苏子的食罐和水罐,把它挂在园子里那棵臭椿树上扣别的金钟。四大爷看见后,就让他把这些鸟都放了。四大爷说,鸟是人类的好朋友,吃害虫,怎么能伤害它们呢?

我们两家的地震房挨着,中间只隔了一道高粱秆障子,大人们将连接处的秸秆用掐刀子掐成了一扇窗户。大人们没事儿的时候通过这扇高粱秆窗户聊着闲嗑儿,孩子们则像猫一样从这扇窗户爬来爬去的。每到晚上,地震房里就成了孩子们的乐园。

这样一来,两家就成了一家了。我们两家的关系非常好,缺油少面,总是互相帮助,从不计较。

地震那年夏天,我们家院子里的桃树结了满满一树桃子。爷爷奶奶挑着保险灯指挥着爸爸妈妈摘桃子。桃子摘了满满一篮子,奶奶挑大个儿的给四大爷家送过去。那天晚上,我们两家大人孩子的嘴里溢满了甜蜜的桃汁儿。

打枣、摘桃子、捡杏子,比过年还热闹。特别是那个非同寻常的灾年,这种乐趣要多珍贵就多珍贵。换锁哥、老二哥和我,脸上都荡漾着天真无邪的笑容。我清楚地记得,因为一个桃子,换锁哥和老二哥半夜里闹红了脸,换锁哥把属于老二哥的一个桃子给吃了,老二哥气得在地上打着滚,奶奶赶忙又摘了好几个大的送过去,老二哥这才停止抽泣。

四大爷是水利局的工人,一年四季不在家,家里家外的事儿全由四大妈一个人操持。不过,四大爷一回来,这个家立刻充满了欢声笑语。地震那一年,四大爷的单位放假,四大爷回家来“抗震”。地震不久,四大爷就把家里的一头百十多斤重的小花猪杀了。那天,四大爷把我们一家子叫到了他们家的地震房里“喝猪血”。猪也杀了,白面也吃了,大地也平平稳稳了,一直到现在,再也没地震过。

四大爷和四大妈都稀罕我,我刚会走路就冒话,四大爷就逗我:“换玉啊,过年了,你们家的肉放在哪儿了?”四大爷这么一问,我就会仰起小脸儿说:“让我奶搁酱缸里了。”四大爷就哈哈大笑起来。

夏天,黄瓜架上开了花,四大妈就会问:“换玉啊,你们家的园子里黄瓜长大了吗?”我就说:“没长长呢,就是小黄瓜刺儿。”四大爷说:“那就把你们家的小黄瓜刺儿给我摘点儿来。”于是,我就悄悄趁爷爷奶奶不注意,将手指长的小黄瓜摘下来揣在口袋里送给四大爷。四大爷和四大妈一看,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四大爷不在家,四大妈就做“萝卜夹”蘸着大酱给我们吃。

秋天,四大爷家屋后的指甲花开得可多了,它们不但开着粉红色的花,还结了很多毛茸茸的荚儿,我用手轻轻一掐,籽荚“啪”的一声就炸开了,弹射出很多籽儿来,可有意思了。怪不得四大妈管这些花叫“别碰我”。四大妈喜欢这些花,就在后屋的屋檐下种了好多。指甲花的荚儿被我掐裂了好多,四大妈却从不说我。

妈妈说,指甲花还能染指甲呢,将它们的花瓣或者叶子捣碎,用树叶包在指甲上,能染上鲜艳的红色,非常漂亮。

我没看过妈妈和四大妈用它染过指甲,我却用它治过蛇伤。夏日里的一天,我和几个小伙伴去后面的河沟去捉“马蛇子”。我们管蛇叫“长虫”,管蜥蜴叫“马蛇子”。一块玩的小伟说,“马蛇子”是“长虫”的小舅子。我没捉到“长虫”的小舅子,却让“长虫”咬了一口。我们正在草丛里寻找“马蛇子”,突然,一条土色的“长虫”蹿出来,在我的脚背上咬了一口。

我吓得“哇”的一声哭了,一瘸一拐跑回家。四大妈坐在门外穿草珠子门帘,看了看我脚上的伤,说:“没事,这长虫没毒。不过,还是防着点儿好。”四大妈说着,去屋后摘了些指甲花的花瓣来,将它们放在捣蒜用的石臼里,又倒了一点白酒一起捣碎,将花瓣泥敷在我的脚背上用布包扎好。

说来神奇,到了晚上,我脚背上的肿就消了下去,伤口也不痛了。第二天,就高高兴兴地和小伙伴们蹦蹦跳跳玩去了。

四大妈渍酸菜,在“码缸”的时候,总会叫我来“踩缸”;她把我抱到铺在白菜上面的麻袋上,让我光着脚丫儿撒着欢儿在上面又蹦又跳,折腾一气。她不但不嫌我脏,还说小小子踩出来的酸菜好吃。

后来,我离开了老家,想想发生的这些和四大爷、四大妈有关的趣事,我的心底就像大热的天喝了稻田地的电井里喷出的清凉的水一样甜滋滋的。

转眼,我也到了四大爷当年的年纪了。

那一年,我搬到了沟帮子,早就退休在沟帮子安度晚年的四大爷不知从哪儿听说我也回乡了,当时就把电话打到了我的家中。年近八旬的四大爷和四大妈见到了我,仍然像小时候那样张开双臂将我拥抱,仍然和小时候那样亲切地呼唤我的乳名:“换玉!”回忆起我小时候的“嘎样儿”,两位老人拍着我的肩膀开怀大笑起来。

天命之年的我经常梦见老家的院子,经常会回想起小时候老家的界壁儿,想起四大爷和四大妈来。尽管他们早就不在了,回想起他们的音容笑貌,仍然让我感到幸福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