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丽爽
飘满苹果酸酸甜甜的滋味,那是儿时对古城的记忆。小孩子总是对抗不了食物的诱惑,国光、富士、金冠、元帅、红星、红玉、香蕉、祝光、黄魁、迎秋、伏锦,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酸和甜,酿造出一辈子都走不出去的童年。就这样与盖州古城成为莫逆,即便只是一厢情愿,百余年前,你也曾是我的故乡。
十年光阴漫过,青春少年看什么都觉得渺小,仿佛青春无所不能、所向无敌。街巷越来越低,面对生活,离开的脚步急促。年轻人读不懂古城,如此狭小、逼仄、残缺,又仿佛深藏不露,祖祖辈辈的人把自己叠加在城上,垒出古老与厚重的旧日时光,需要有心人静坐慢品。一群群青年头发轻扬,站在十字路口,该往何方?古城闭目不语,像极了独坐在茧市胡同里的老者,等待盐和铁再次发出银光。
站在古城门下,曾被雨水打湿过的时光,最终还是被阳光拯救。以奔波的姿态行走在路上,揣着安静与暖意,与古城相见。
穿过古城门,穿越2200年,站在名为平郭县的古城里,那是幼时的你,因盐铁官营兴盛,商贾往来,渔利自得,辽南重镇的名声日隆。你如大清河时丰时俭一样,接纳、承受、包容、融合,让风从南城门吹过,把人一辈辈吹老,把城一年年吹硬。
再迈一步台阶。站上城头。讲解员从明洪武九年(1376年)说起。汉所治平郭土城,经辽、金、元沿用,直到明洪武九年,古城脱胎换骨,以砖石包裹土坯,以青灰勾勒苍黄,城池外扩,南门变内城,筑钟鼓楼,长鸣600年。
手抚上砖石,白线勾缝下,有金石之声穿墙而出,细若铁丝,扎疼指尖。洪武筑城,起因抗倭。源于日本海盗的倭寇,为患东南沿海,以明初洪武间与明中叶嘉靖间最烈。为消除倭患,明朝政府在南起广西钦州湾,北至辽宁金州湾的漫长海岸线上,设置了上百座卫城、所城,组成明朝东方防卫城堡的铜墙铁壁。青砖坚硬,更硬的则是人的脊梁,让古城始终生机勃勃。
沿城头眺望。三面环山,一面向海,四四方方一座城,静卧其间。每条街巷都守着本分,笔直交叉,画出一个个“井”字格局。时光在这里被冻住,整座盖州古城,就如所有的明清古城一样,每一处街角、每一座宅子都依着规矩,从容淡定,沐光而居。
房屋临街而起,大多起脊,檐牙争翘,斗拱精致,罩瓦一律青灰色,或方或圆,有的排列整齐,有的累累堆砌,看似无序,内里严实紧密、相隔无隙。房屋檐角飞脊均配瓦当,雕花、饰兽,形态各异、别有情致,足见当年的华彩鼎盛。有临巷子的老屋山墙上,竖砌着几道贴脊,势如蛟龙,蛰伏已久,即将冲天而起,而临街的正屋,却已垂垂老矣,等待尘埃落下。有的人家后院仅一个小小角门,也会罩个门楼,似乎为了强调些什么。
在玄贞观的前门屋顶,瓦与瓦之间,一垄垄小黄花像闪电跳跃,像居住在这里的神灵,护佑着古城,熠熠生辉。
每一户房屋空间不大,院内却都栽树种花,或一树樱桃掩映绿叶中间,如粒粒火红的玛瑙点燃岁月;或有蔓藤,斜斜爬在砖石墙头之上,挡住残缺的那一小截记忆;还有一树树刺梅,已经涨红成紫色的花朵脸庞,迎着光线,照亮被岁月侵蚀的日子。
此时,小门被人从里面推开,更鲜艳的一抹红,映在朗朗日光下。
城是人的城。我的目光开始寻找另一群人,王庭筠、吴玉、王尔烈、于成龙、刘羽绳、张鼎镛、于天墀、宋庆、徐邦道、蒋荫棠、罗长维、宋光、杨运、沈延毅……从古城各个角落涌出,闪着光一路向南,穿过广恩门,流进大清河,翻起渤海湾万千浪花中的一朵。
我看得到他们的神情与古城如此相似,有一瞬间,我似乎捕捉到了古城的神韵。
仰慕古城的人越来越多,想要读懂古城的脚步接踵而至。
阳光照着大清河和大桥上的人,也照着水中的大桥和人淡墨似的倒影。吆喝茶点的声音从深巷中掠过奇峭的飞檐传来。月光明亮的夜晚,人群流连在街巷深处。烟火人间,一把把小串,串起笑声、叫声、歌声,南来北往的声音里,有泪有爱,有疼痛,更有幸福。
古城把阳光装进一盏盏灯里,活龙现身、鸟飞鱼游,与月光齐辉。人群在灯光里长出翅膀,蜻蜓、蝴蝶、鲅鱼、小仙女、荷塘月色,都长出翅膀,只要月光再亮一点儿,是不是就会振翅高飞,直冲霄汉?
世间万物,也许都有一双隐形的翅膀。在十二个月里,阳光均匀,雨露均沾,古城和城里的人,都在季节里做着属于自己的梦。
披一身古朴,古城任凭海风磋磨。见识过世间各种面孔,古城比任何人都清醒睿智,还是会一次次怀揣感动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