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缘

辽宁日报 2024年07月03日

张建春

小巷深深,小巷苍古,小巷里的绿苔循着古屋墙壁向上溯,如鱼冲浪溯水,向上游冲。绿苔上屋顶了,屋顶上长满瓦松,树木挺拔,密密的似森林。

96岁的刘大姑拄杖迎风,小巷的风不在小处,好在是春风,温和。吹了风,刘大姑心乐和了,抬眼向上看,绿苔开花,瓦松也打了苞子。

刘大姑眼不花,耳不聋,唯一不好的是腿脚不灵便,走路得拄拐了。

忙活了一辈子,长了三条腿,刘大姑常拿这话和人说,很是调侃。

巷是古巷,吸引人,天天有游客来,刘大姑伫立巷中,也是景。慈眉善目,一副慈祥的样子,不就是景。

古巷老人,和撑着油纸伞的少年有一比,又似在委婉地说事,巷古,人老呀。

有游客和老人合影,刘大姑乐意,只是合过了要看一看,不满意,再来一张。游客们都喜欢刘大姑,有人就说:老人家,人好心好身体好,能活100岁。刘大姑不高兴,拉下脸:百岁好什么,我没几年了。游客才明白刘大姑离百岁不远了,忙改口。刘大姑反而笑了:百岁不错了,知足了。

96岁的人,一地人喊刘大姑,也是怪怪的。其实不怪,刘大姑嫁进小巷就被称为刘大姑,一喊快80年了。

在古巷站久了,刘大姑要回家,游人有搀扶她的,刘大姑就便,不见外,进门前除了说声谢谢,一定指着古巷,说,好多花开了。古巷青石板地,哪来花?如有花,就是绿苔的花了,“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游人只能用这诗来想。

刘大姑说小巷好多花开,是说给自己的,刘大姑的眼里都是花。

刘大姑有一爱好,画花。画各色的花。刘大姑在白纸上画,用五颜六色的水笔画,红红绿绿的画,红是花,绿是叶,红花配绿叶,一次也没颠倒过。

画的什么花呢?梅花、菊花、桃花、杏花、飞蓬花、牡丹花、太阳花、晚饭花、月季花、桔梗花、荠菜花、蓼子花、半枝莲花……都是古巷左邻右舍田埂荒野上开的花。

刘大姑画完一页花,就涂了胶水贴墙上,不大的家四壁都是画。红红绿绿的花,开在了有些阴凉的家,倒是让家美了、亮了。

儿子已经70多岁,跟着刘大姑,看刘大姑一笔一笔地画,像是看一株花生长的过程。儿子孝顺,刘大姑画完,贴到墙上是他的事,买纸买笔是他的事。

刘大姑不识字,一个字不识,却会画花,有时画中有人有物,人和物都很夸张,比如画了头牛,看着又像鹿,鹿角上还佩朵花,花很另类,古巷的周边没有过。比如画了一个人,提把枪,枪管上插枝花,花半开,半开里有炊烟。比如画抱了花的人,人的泪哗哗流。

刘大姑画花有时间,瞌睡来时画,边画边打瞌睡,也没见出过错,也没见把红花绿叶的颜色画反了。

梦中画呀?有人惊奇,刘大姑回了句,梦中好多花,花向我招手。

刘大姑说这话时,有点神神秘秘。实在话,刘大姑的画不怎么样,有神无形,走笔处多僵硬滞涩,不流畅。

刘大姑有一种花画得多,花朵细碎,叶子卷曲,花枝纤细,没有月季美,也不能和菊花、桃花、梨花比,整体干枯,瘦瘦的,像是一个没长开的人。

刘大姑就喜欢画这花,问她:画的什么花?刘大姑就摇头:我不认识。不认识怎么画?似乎不是一个人的疑问。

不认识就不能画?刘大姑的梦进不去,或许这花在梦中一直摇曳呢。

常有游客围着看刘大姑画花,手机拍照、录像不停,刘大姑如在无人之境,手中的笔换个不停,绿叶用绿笔,红花用红笔,错不了。一旦画完,刘大姑总是一笑,有些羞怯地笑,说:我要睡会儿了。

96岁的老人,有孩子的一面。儿子陪游客,再咸的淡的说会儿话。

古巷有和刘大姑年龄相仿的人,会凑上来说几句:刘大姑想人呢,她的老头子(丈夫)年轻时就从这小巷走出去的,一走再没回来,儿子是遗腹子。

哦,哦,是这样。

那是个春天,刘大姑拽住不让走,丈夫还是走了,临别时从田埂上拽了束开着的野花,花样数多,不是一种两种。

有证据的,刘大姑的丈夫有衣冠墓,墓在小巷尽头的城墩上,墓碑上青苔上溯,也米粒样开花。

刘大姑瞌睡中画花,花是梦里的花,花是一个人塞在她手里的花,花是被泪浇透了的野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