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流台

辽宁日报 2024年05月15日

洪兆惠

他在开会。桌上手机震动,姐姐的电话。他拿起手机,起身离座,慢慢走向门口。有工作人员快步过来,开门,还想扶他。他示意不用,微笑。姐姐问:你在河边钓鱼?他说我在开会。姐姐语气顿时变急,连问,你开啥会?又上班了?身体行吗?他解释说,我退了,可还是股东,我在开股东会,一年就一次。姐姐说,别唬我,我还不知道你,逞强。咋说姐姐也不信,只得保证,我不上班,听你的。关了电话,感觉温暖,舒服。

他病了,得了帕金森病,肌肉发紧,关节僵硬,从确诊到现在,刚刚两年,就开不了车了。一年前,他主动退休,退休后回趟老家,和姐姐解释,那时还能开车。姐姐盯着他,嘟哝着,咋得这病?突然转身出去,再回屋时,眼睛通红,但泪已擦干。她说,没事,吃五谷杂粮,谁不得病。他说,我给自己找了个活,钓鱼。姐姐说,钓吧,开心就好。

姐姐大他9岁。他们姐弟4个,姐姐老大,后面3个弟弟,他最小。他9岁那年,父亲走了,姐姐辍学,回生产队务农,成为家里主要劳力。她一米七的个头,体格又壮,能干出名,从来都和好的男劳力一样,挣最高工分。3个弟弟,高中毕业后,一个当兵,两个上大学。该她喘口气想想自己时,已经28岁,婚姻上没有选择余地,将就嫁了。嫁的人好喝两口,早上喝,晚上喝,酒成了灵魂良药。人倒善良,给小弟的钱都是一家人从嘴上省的,有时她为难,丈夫反过来安慰,小弟念大学,吃的用的,不能憋着他。酒不离嘴,最终伤身,5年前走了,剩下姐姐一人待在乡下。

他病后,姐姐开始养鸡,下的蛋,一五一十,悉数送来。他说,听说鸡蛋吃多了,胆固醇会高。她说,瞎扯,喂粮食的蛋,吃了能得病?他清楚,姐姐自己却不舍得吃。

他买了辆三轮电动车,前后两个座,前面坐人,后面摆放全套渔具。河边有片苇草,苇草中间有个豁口,豁口往前,水面平静,他固定在那儿钓鱼。水边用石头水泥砌成2米见方的台子,隶体刻上“云流台”三个字。人问“云流”何意时,他觉出这字刻得做作,留着,姑且自嘲。身后的护坡,栽满月季,护坡上面,挨着人行道,移植一排9棵五角枫,远远看去,别有风景。因为这个台,这片花,这排树,常到河边的人都知道,这片儿归他。偶尔有人占上,他便躲开,别处找个地方。从春暖开始,天一亮,他就到河边,一直到10点,回家吃饭补觉,下午3点再来,第二班,再钓3小时。钓上来的鱼很少吃,多数送人。有时主动送给路过的,问人家想吃鱼不,人家摸不着头脑,支吾着,想吃怎么的?他从水里拉出一条大的,说得干脆,把它拿走。弄得人家收也不是,拒绝也不是。

股东会的第二天,快10点钓上一条大鱼,六七斤重。他打电话给雪梅,让她问问同学想不想吃鱼。天热了,趁鱼活蹦乱跳赶快送人。雪梅是他妻子。一会儿雪梅回话,说人家不知道怎么处理一条大活鱼。关了电话,他起身从花丛中走向护坡,想拦个过路的,把鱼送掉。站在五角枫的树荫下,看到姐姐在远处张望。他吃惊不小。她得起多大的早,坐大客,换火车,从300里外的老家赶来。姐姐也看到了他,挥手不让他往前跑。

“姐,你肯定以为我唬你。”

“是啊,我得亲眼看见。”

“我这不是没上班吗?”

“那不一定,也许上一天歇一天呢。”

“那你就跟我钓鱼,天天看着我。”

“你以为我不能啊?”

他让姐姐看自己经营的小地盘,然后拉过小椅子,让她坐下,自己收拾渔具。

姐姐说:“今天我来有个事——咱们先说好,这事你得听我的。”

他笑,说:“啥事呀?这么严肃,怪吓人的。”

“你答应我。”

“你不说我咋答应。”

“你不答应,以后我就不认你。”

“啥?你不认弟弟?”

姐姐瞪他。他说:“好好,我答应,行不?”

她掏出一张农业银行的卡。“记住,这个卡的密码是你出生的年份和今年的岁数,196460。”

“姐……你干吗?”

“你姐夫没了后,我攒了6万元,这钱我没用,你拿着应急。”

他一下子噎住,感觉泪水涌出。

姐姐说:“挺大个人,咋这点儿出息!”

他尽力平静,说:“姐呀,我退了,可年底还有分红,到年底,我就领养老金了,月月见钱。”

“别唬我,不缺钱你能去上班?再说了,到年底,不还有七八个月?”

姐姐就是这样,小时候和他说话,从来柔声细语,商量的口吻,而他长大后,口气变了,命令式的。也怪,这变了的口气,感觉更是姐姐。

姐姐又说:“这事别和雪梅说,她会挡你。”

“她不挡我也不能收。”

姐姐把卡塞进他的裤兜,语气坚决:“这事完了,不许再说!”

他掏出卡,感觉那卡留着温度,可想而知,来的道上,姐姐一直握在手中。一时间,他不知如何是好。

他把那条鱼拉出水面,说:“刚钓上来的,回家把它炖了。”

姐姐看鱼,低语:“给我吗?”他点头。

“放了吧。鱼长这么大,都有灵性了。”

他也看鱼,而后蹲下,把丝线从鱼嘴中解开。鱼水中摆尾,自由自在,周围,漾出一片血红。

姐姐说:“鱼受伤了,钩着的地方淌血了。”

他心紧了下。

姐姐一直盯着那鱼,鱼在深水中消失了。姐姐低语:“这鱼能不能活,就看它的造化了。”

姐姐的目光落在“云流台”上,问:“‘云流’,啥意思?”

他感觉脸热,说,自由自在。

姐姐盯着水面,喃喃地说:“看水看鱼,不就自由自在吗?”

听了,他似乎悟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