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充闾近照
王充闾 作家、学者。中国作协第五届、六届主席团委员,辽宁省作协名誉主席,中华诗词学会顾问,南开大学客座教授。在国内外53家出版社出版著作90余部,著有《充闾文集》20卷。作品《春宽梦窄》获首届鲁迅文学奖,《国粹》入选“2017中国好书”。作品被译成英文、阿拉伯文、泰文、罗马尼亚文等。
王充闾
日月其迈,转眼间读书节又到了,不禁忆起中年时期那段自觉补课的往事。
1985年元旦过后,我在省城开会,接触到几位作家艺术家。谈话中,大家为不久前颁布的《中共中央关于经济体制改革的决定》和党中央提出的“文艺界要大团结、大鼓劲、大繁荣”而欢欣鼓舞,兴高采烈。大家一致认为,文学孕育在社会这个母体之中,改革开放必然带来文艺生产力的大解放,呼唤作家艺术家的创造精神和解放思想。看得出来,历史正慷慨地为作家艺术家提供一个新的发展空间。
由于贴近广大文艺工作者,又是其中一员,我要比同列的其他领导干部对于这种文化热潮的汹涌澎湃有更深切、更直接的感受。而因为主管宣传思想文化工作,置身改革开放第一线,每天都接触大量的新事物、新变化,又较一般作家具有比较开阔的文化视野和精神境界。
如果说,上述这些因素对于我是催生变革的大环境或曰外因的话,那么,我自身的认识与需求,便形成了内在的动力。幼读私塾八年,我接受过系统、完整的国学教育;之后读中学,学新知,但大学读的是师范专业,除了教育学,其他人文学科不够系统、全面。深长思之,觉得自己面临着一系列亟待解决的课题,可说是形势逼人:主要是知识结构不完整,表现为中国传统文化这条腿粗,而现代人文科学基础薄弱,接触西方哲学、史学比较晚,零散而不系统,缺乏现代思维方式、科学精神、理论架构的支撑。其结果是思想境界拓展不开,影响与时俱进。于是,我立志要以十年为期,以融汇古今、汇通中外、文史哲全面着力为目标与方向,自觉补课。
此前,我曾刻苦钻研过堪称“马克思主义百科全书”的恩格斯 《反杜林论》,前后精读五遍,每次在书上画出重点,记下心得体会,在务求准确把握原意的基础上,作分类的系统研究,列出一些专题,写出札记多篇。这次又深入研读了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还有黑格尔的《美学》、罗素的《西方哲学史》、丹纳的《艺术哲学》、卡西尔的《人论》等理论名著,法国年鉴派史学、美国新历史主义方面的史学著作,并且有计划地阅读了外国文学名著。国内作品我着力研读现当代文史哲美名家名著,重点放在鲁迅著作上,同时,研读了钱钟书、冯友兰、钱穆、陈寅恪、朱光潜、宗白华、李泽厚等的代表性著作。这样,一直延续到上世纪90年代,迄未间断。
我的补课重点是哲学,其中下功夫最大、受益最多的是《反杜林论》和《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再加上《西方哲学史》,我称之为“哲学三书”。这里,重点谈谈研读哲学的体会。
哲学与一般的学问不同。一般科学使人成为某种专门人才,掌握某种具体技能;而哲学,按照冯友兰的说法,是“掌握安身立命的大智慧、大聪明,超越一般人的素质、教养和境界。”关于哲学的地位,黑格尔有个形象的说法:哲学仿佛“庙里的神”,如果没有哲学,“就像一座庙其他各方面都装饰得富丽堂皇,却没有至圣的神一样。”
长时期以来,人们将读书学习的基点定在掌握知识上。知识当然重要,但更值得珍视的,是哲学层面的人生智慧。智是明理,慧是领悟。智慧是知识的灵魂,与创造性思维有关,其最大特点是跨越知识界限,从不同于知识的层面去理解真实的世界、人生的命运。
学习哲学,不能满足于记原理、背结论,关键在于应用。需要准确地把握视角;强化问题意识,开动脑筋勤于思索,注意转换思维方式,在我,还有个如何把中华传统哲学同现代西方哲学整合、接轨的问题。
视角选择,关乎哲学在客观实际中的具体体现与应用。可以说,哲学本身就是视角的选择。哲学的功用,在于给人提供某种智慧的、超越的、有别于世俗的视角。考察一个人是否具有哲学思维,首先要看他有没有哲学视角,即是否具备一种观照宇宙人生、万事万物的科学眼光。这种哲学视角,同辩证思维紧密联结,有助于防止、避免认识上的绝对化。世间万事万物,处在不断变化与流转之中,人生的种种际遇,都是相比较而存在的,视角不同,衡量标准有异,情况、状态就会随之而发生变化。
从一定意义上说,哲学就是问题学,必须善于发现问题。哲学家的贡献不在于处理了多少实际事,而在于能够提出富有前瞻性、开创性的问题。智慧始于问题。教育家陶行知说过:“发明千千万万,起点是一问。”
一定要养成自觉的思辨习惯。孟子说:“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读书过程中,我记住了两幅鲜活画面:一个是茅塞小径,孟子说:“山径之蹊间,介然用之而成路;为间不用,则茅塞之矣。”另一个是升火战舰,马克思的女婿拉法格回忆马克思说:他的头脑就像一艘生火待发的军舰,只要一接到命令,就会立即驶向任何思想的海洋。这两个形象引导我终生热爱思考,自觉地强化思辨能力,长期保持活跃的思维状态,对于已知的,我思考它之所以如此的道理;对于未知结果,则通过联想做出种种设想。
掌握了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接触了新的史学之后,在历史的叙述、阐释中,觉得天地更加广阔,思路更加扩展了。从前的史学注重史实与过程的记述,着眼于历史的客体,而自从分析的历史哲学提出以来,历史学家的重点就逐步转到历史思维上来,转到了主体如何认识历史的客体上来。我国古代史学以叙述为主,阐释为辅;而现代史学,则阐释与叙述并重,在记述史实的同时,更看重史识,关注史论,重视历史的分析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