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望

辽宁日报 2024年04月28日

曾雪敏

30多年前,我降生了。父亲深情凝视着襁褓中刚降生的我,年过三十喜得爱女,父亲自然对我格外疼爱。

我家餐食由父亲掌勺。于是,每天临近饭点儿,厨房里便传出锅铲碰撞的合奏曲。饭菜无论丰盛与否,我的碗中总是盛满最精华的菜肴。

在一条窄巷里,我度过了童年时光。巷中住着许多人家,家家户户彼此都极为熟悉,邻里间有共同的过道、厨房、卫生间。

巷头有家馆子,右侧则是一间零食铺,两个店中间是整条巷子最宽敞的地方,也是邻里聚在一起闲聊的地方。巷尾住着红梅一家,家中兄弟姐妹六人。这么多孩子里,也数红梅和我最要好。

在课余时间,父亲不太约束我,但他格外重视子女待人接物的修养。记得有一回,我早早跑到红梅家玩儿,见他们一大家人正津津有味地吃着香油拌面,扑鼻的香气馋得我直流口水,于是我硬要了一大碗来吃。回家时父亲已做好饭等我。

“敏敏,吃饭咯!”“我不饿,我在红梅家吃过了!”“怎么在红梅家吃?”于是我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嘴角似乎还有拌面的油渍。没想到父亲极罕见地动怒了,他教训我:“我生气不是因为你不回家吃饭,红梅家那么多人,他们父母两个人赚钱养家很不容易,你怎么能给人家添麻烦呢!”待我止了哭,父亲便让我拿上几块年糕给红梅家送去了,说绝不能让人觉得我是个没教养的姑娘。

三年级暑假,我们决定搬家。不久,爷爷病倒了,父亲身上的担子更重了,一面要上班,一面还要照顾家中老小。中学时,我们举家住进楼房,奶奶住不习惯,便留在了父亲单位分的平房里。奶奶身体不好,我们一家人便分居两地,父亲留在了奶奶身边,照料她。父亲总是如此,承受悲伤与压力,而将喜悦与快慰留给家人。

后来,父亲也不愿意跟我们在一起住,直到去世。当我整理遗物时,才得以窥见父亲的心事。

我在箱子里看到未曾见过的照片,那都是我们家的合影,每一张都仔细备注了时间、地点。父亲将点滴回忆冲洗成相片,天天观看。我想到父亲不肯与我们同住,总推脱说有自己的生活习惯,他只是不想给子女添麻烦而已。当他在深夜守着孤独,深情凝望照片时,脸上一定洋溢着欣慰的笑吧。

父亲在时,我常觉得,他在哪儿,家就在哪儿。我们父女少有促膝长谈的机会,而现在我也只能朝他曾经走过的地方深情凝望,仿佛他的身影就在身边,从未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