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恩波

不到人生终点，恐怕谁都没有答案。在人生的跑道上，跑着跑着，有人中途离场，有人没跑多远就扭伤了脚，有人跑过若干圈儿后自己一脸茫然。如果用一年来比喻一圈儿，那么人活得短长，跑的圈儿数多少，确实说明不了什么，但是我们可以就此展开属于自己的理解和想象。

我奶奶跑了将近100圈儿。在我与她老人家重合遇到的那些圈儿里，记忆大概是最好的丈量。在我印象中，我奶奶信奉的处世格言，是那句“宰相肚里能撑船”，她觉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活法，比每天愁眉苦脸心里头没有着落强得多。这个33岁就守寡的农家女子，从小耳熟能详的是北方评书。故而，梁红玉、穆桂英、佘太君等等女中豪杰的做派，就是她雨里头的伞盖，房屋间的四梁八柱。

你跑每一圈儿都会遇到每一圈儿的磕磕绊绊。那时家里遇到什么有风险的事情，家人担惊受怕时，奶奶总是镇定自若，说句，有命呢！天大没有命大，人生自有天意安排，这是迷信，也是无奈。但是在奶奶口里，命却是个意外的造化，听命的吧，那会有好事多磨的凯旋，或者绝处逢生的险中取胜。奶奶凭着自己在人生赛场上跑圈儿的经验，总能用自己的定力稳定慌张和焦虑的局面。

跑圈儿的经验，是总结、摸索、认知和体会。“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细细思量起来，有时候还真是那么回事。我时常会遇到自己的善良意愿和美好想法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的窘状和困扰，现在想来，奶奶其实给我打过预防针啊。

在她96岁生日的庆祝宴结束后，回到家里。奶奶忽然大声地对我说，“一人难合百人意，百人难称一人心。”那瞬间我有点发蒙。后来，我终于觉察到这良药苦口利于病的经验之谈，是奶奶跑了那么多圈儿才悟得的人生通透之法。你凭什么高估别人，你凭什么低估自己。百人意，一人心，都是难以衡量掂对的微妙困局，不走出这个困局，人生就难以活得明白爽快。

跑圈儿的经验值得借鉴推广，甚至可以成为我们人生的座右铭。

在诗人阿红先生晚年，我曾经与老人家有过数次交往。有一次我带着辽大艺术学院的几名学生扛着录像机去采访他。我们那个社团——“天使望故乡”，是为了纪念美国作家托马斯·沃尔夫的经典小说而取同名。我希望领着学生们走出校园，眼望四方，汲取日常生活之外的各种有滋有味的营养。

阿红先生那会儿喜欢书法创作，每日里都临池，用自己的笔意传达内心的微妙款曲。他送我板桥体的条幅，告诉我人生也需要放下和修炼，都是醍醐灌顶的处世良方，可是我生来爱较真，至今贯彻得都走样。

记得那次同学们都兴致盎然，在先生家拍了许多照片，有跟先生的合影，也有先生自己伏案疾书的身影留念。当曲终人散时，我最后问阿红老人家有没有什么切身的指教，那是他一辈子的经验浓缩。老人略微沉吟，忽而，笑意从嘴角深处浮现。他带着肯定而又热切的口吻说，“好事望万一，坏事防万一。”他结合自己的人生行止和命运轨迹跟我详细说明，一些人生的转折点，对于他来说至关重要。

万一，这是偶然，但也是必然；是期待，也是赦免；是意料之外的赐予，也是莫名其妙的排除隐患。岁月经年，历经沧桑，好事多磨，坏事也跟着瓜熟蒂落。阿红老人的妙语，像是雨夜里传来的钟声，令人回味醒觉。

跑圈儿的话，越是通透、历练，就越是澄澈、明了，让人难忘。

有一年去南京参加中国艺术节，看北京人艺的戏《北街南院》，戏是一般，倒是名角荟萃，其中有朱旭。在晚报上浏览过他的访谈，其中有一句话，引起了我的特殊关注。朱旭说他最留意的妙语是，“别信那个邪，就信你自个。”这也是戏里面的台词，他老人家单独拎出来可谓语重心长，别有洞天。

无论人生几多风雨，如何命运多舛，相信自己的选择，挑战外来的拘束，就是内心的真正强大与自由。朱旭老爷子那会儿也是暮年光景，作为资深的艺术家具有多方面的才华，爱好广泛，书画、下棋、拉琴、京剧、养花、垂钓、风筝，他老人家玩得上瘾上道。跑圈儿的人颠簸久了，吃的苦多了，可还是会在自己的心里留一杆秤。用来称量岁月的分量和生活的价值。是的，什么邪都别信。唯有自己是人生的定盘星。

这些跑过人生许多圈儿的人所留下的关于跑圈儿的经验，的的确确发人深省，为我们带来一点儿领悟，一点儿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