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开放

辽宁日报 2024年04月11日

阎秀丽

“我回来啦。”我对父亲说。

父亲没有搭话,但是我知道,他看到我一定是高兴的。

“今年的花儿开得这么旺,会是一个好年景。”我倚在梨树上,望着一簇簇雪白的梨花,停顿一下又说,“尤其是 ‘梨王’,比每年的花开得都多。”

父亲还是没有说话。

这是我们村最粗最高的梨树,没人知道它的树龄。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曾经问过父亲。父亲摇摇头说不知道,他很小的时候,这棵树就这么粗这么高地长在那儿。

我跑去问爷爷,爷爷也摇摇头说不知道,他很小的时候,这棵树就这么粗这么高地长在那儿。

我又去问村里年岁最长的太爷爷,太爷爷捋着长长的白胡子,闭着眼睛不说话。

我拄着下巴,静静地看着太爷爷的白胡子。

太爷爷知道很多的故事,但是他的岁数太大了,我只能是静静地等着。

可是,直到我长大,也没有任何人给我答复。

我定居在城里,经营着一家旅行社。外面的世界很精彩,那些有关家乡的记忆,都沉潜在内心深处,落上厚厚的灰尘。

父亲给我打电话,说:“那棵大梨树被封为‘梨王’,咱们村儿啊,现在都成‘旅游胜地’了。”

我敏锐地嗅到商机,便以一名导游的身份,带着旅行团回到村里。

我们一行人沿着一条羊肠小路,向山坳中走去,那棵“梨王”长在山坳中。这条小路连接着村口,我当初就是从这条小路,走到外面的世界。

我动情地讲述着关于“梨王”的故事,讲着关于这个村庄的故事,讲着村庄里每个人的故事。故事质朴、久远,带着浓厚的乡土气息。我发现,人们竟然很喜欢听。

父亲在大梨树旁的小道旁,放一块木板,上面摆着他挖的新鲜野菜。父亲穿着一件深蓝色褂子,坐在木板的边上,脸上带着笑,目光追随着我的身影。

“亲自挖的?这么大岁数,辛苦了。”路过的人停下脚步。

“不辛苦,给猪啊鸡啊的挖了些,挑些好的留着,有人喜欢吃就拿来卖了。”

“您这是把我们和猪混到一起了。”问的人哈哈大笑。

围着的人也跟着笑起来,笑声很大,把更多的人吸引到这里。

人们随意地斜坐在父亲的木板上,嘴里嚼着一根略带苦味的野菜,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父亲聊着天。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或长或短地相互拉扯,在大梨树下尽情地变幻。

“这点野菜能挣几个钱啊?”有人拈着野菜问父亲。

“不为钱,我有钱,女儿给的花不了。”

“那您老人家这么大岁数,干吗还这么辛苦,跟女儿去城里享福多好。”

“岁数大了,去哪都待不惯……有东西在这儿呢,我得守着……”父亲很认真地说。

“你是说守着这野菜?城里要啥都有。”

“那可不一定,有的东西城里就没有,魂儿在这儿嘞……”父亲说。

“魂儿?谁的魂儿?野菜的魂儿?”说完,人们都哈哈大笑。

父亲没有回话,目光飘向大梨树。

梨花开得正旺,花香氤氲在整个山坳。花瓣飞舞着,落在父亲的头上。很静,只有梨花簌簌的声音。

“我想,我看到了,看到了魂儿……”游人看着父亲的白发和头上那片片梨花,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良久,喃喃地说。

父亲笑笑,低下头摆弄那些野菜。仍有三三两两的人过来,随意地斜坐在木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笑声忽高忽低,把空气搅得纷繁黏稠,在小路上任意流淌。

太阳落山的时候,父亲站在“梨王”旁边,手搭凉棚,看着我们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

人们纷纷拿着手机拍照,对我说,明年梨花开放的时候,我们还要来。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从小看着这些树,它们几时花开,几时掉落,我都清清楚楚,有什么看头呢?但是为了工作,我满口应承。

清澈的小溪、蜿蜒的篱笆墙、暮归的老牛、漫山遍野的梨花海,还有那远近闻名的“梨王”,都成为我口中的各种故事。快门闪动之间,照片定格住眼前的一切,并且很快传播出去。

村子越发热闹起来,我也赚得盆满钵满。

志满意得的我把目光放得更高更远,那些有关于村庄、有关于“梨王”的故事,逐渐失去吸引力,在我的心里越来越淡薄。

但是纷繁复杂的琐事让我压抑,让我的心始终无法安定,我再一次回到家乡。

山坳里很静,我独自行走在羊肠小道上。没有游人的喧嚣,只有梨花自己热闹着。

我忽地停下脚步,弯下身子,从野草丛中抽出一块木板。木板在自然风雪的侵蚀下,已经斑驳不堪。

我坐在那块木板上,阳光很暖,花香很浓,四肢百骸在地气的烘烤中,竟然无比通透舒畅。

“你终于回来啦。”风中传来父亲细碎的声音,“你看,今年的花开得比每年都要好……”

我打开手机,屏幕立刻亮起来,出现一张照片。

照片中父亲穿着深蓝色的褂子,手搭凉棚,目光在小路上延伸,梨花在天地间漫舞。

我站起身,看到父亲正隐在花海中对着我笑。

有风吹来,父亲的白发和花瓣一起在风中飞扬。恍然间,我竟然分不清哪个是梨花,哪个是父亲。

我雀跃着,张开手臂,向父亲奔去。我依偎在父亲的怀抱中。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靠在梨树上……我泪流满面。

距离大梨树不远处,是一个隆起的坟头,上面落满洁白的梨花瓣,那里躺着父亲。

“我回来啦。”我对父亲说。

父亲没有搭话,但是我知道,他看到我一定是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