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有雨

辽宁日报 2024年04月07日

子 禾

清明,是一个重要的农时,也是一个重要的节日。

“清明前后种瓜种豆。”农谚在告诉山里的人们什么节气干什么活。记忆中,母亲就是在这个时节,端着盛有豆角、倭瓜籽的葫芦瓢,沿着我家院子里栅栏边儿种下一捻捻瓜豆的籽。日后的夏秋季,这些瓜豆的种子繁衍的后代便是我家饭桌上的美餐了。

“清明前十天后十天都是清明。”母亲告诉我。我理解母亲是在示意我,这期间给姥姥上坟添土都是可以的。我记住了。姥姥生于1892年,卒于1976年夏天。姥姥就是姥姥,她没有名字,只是在她的墓碑上刻着陈韩氏三个大字。姥姥从小叛逆,同龄女孩子裹足,那是旧社会对女性的残害,姥姥裹足没有多久,硬是死活不裹,最终没有裹成型,才留下了姥姥比同期女人大的脚,才成就了姥姥一生能下田干活的身躯。姥姥晚年住在我家同村的大姨家。那年,唐山大地震,震感波及辽西,小山村的人们为防止余震将房屋震塌砸死人,家家都在院外搭起了简易棚住人。姥姥说她不怕死,这把年纪了。就是住在简易棚那两天,年迈的姥姥受了风寒侵袭,病入膏肓,没几天就撒手而去。临咽气前,姥姥还将一枚煮熟的咸鸡蛋塞给了我。姥姥的突然去世,少年的我伤心至极,又没有勇气大声哭出来,只是默默流泪。这一年,对于我刻骨铭心。

1977年的清明节,我和母亲到姥姥的坟前添土。坟周围瘠薄的山坡上长满了山枣树和山杏树。这些耐旱的树木,生命力顽强,在贫瘠干旱的辽西山区一旦扎下根来,就代代相传,生生不息。走在这个季节的山间小路,苦菜芽已经拱出地面,蒲公英托起黄色的花儿。姥姥的坟就在我家后院西山坡上,坐北朝西南方向。这地方是姥姥活着时自己选择的。姥姥的家原来在我们村西南十多里外的安子沟村。据说,姥爷是个身背二胡说书卖唱的民间艺人,去世早,撇下姥姥领着四个女儿和一个小儿子艰辛地生活着。小儿子12岁那年出天花不治身亡,这是姥姥终生的痛。姥姥要在这里看着她大半辈子生活的老家方向,那里埋着丈夫和儿子的尸骨,虽然经过平坟和修大寨梯田,坟头早无踪迹。长大后的我深深地理解姥姥的良苦用心。

从那一年开始,每年清明节,我都要给姥姥上坟添土。后来我离开家乡参军到部队,有几年没有给姥姥上坟。但每次探家,都要到姥姥坟前祭奠。

后来,我回到家乡县城工作,虽然工作繁忙,但清明前后给姥姥上坟从来没有忘记。工作几经变动,先后到外县、外市、省城工作,几十年过去了,清明节给姥姥上坟一直不变,满满的仪式感。在那里,我还要把一年来工作生活的变化念叨给姥姥听。

我感到,每次给姥姥上坟,都是对老人家的一次追忆,都是对自己一次心灵的洗礼,都是我与姥姥的一次对话。因为姥姥和千千万万那个年代的农村妇女一样,勤劳、勇敢、善良。姥姥一生吃尽了人间的苦头。晚年虽住在大女儿家颐养天年,但旧时代过来的人以无儿子为一生最大的悲哀,常有寄人篱下的感觉。姥姥年轻时,一个寡妇带着几个孩子,度日艰难。姥姥养了一头耕牛,被村里的坏人偷去,证据十足,姥姥好言索还,那贼无赖不还。姥姥状告到凌源塔子沟官府,赃官不秉公办案,想敷衍了事。姥姥在大堂上,从胸前抽出利刃架到自己脖颈上,以死相逼。无奈之下,官府才从贼人手中要回耕牛。此事之后,村前村后,再无人敢欺负姥姥了。

那一年,从延安过来一支小分队,活动在冀热辽抗日根据地的东部绥青凌三县交界的大山深处。为切断八路军与人民群众联系,日伪军搞起了集家并屯。安子沟村建起了“人圈”。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姥姥一个寡妇人家没有引起敌人的注意。姥姥知道八路军是穷人的队伍,是好人。两个八路军战士晚上到村里来侦察敌情,为了不打扰姥姥家,宁愿住在姥姥家的偏房牛棚里。姥姥宁肯自己食不果腹,也要省下粮食,借着上山放羊做掩护给八路军送粮。天下没有天生的英雄,只有勇敢正义的凡人。姥姥就是这样的一个凡人。

清明,一个慎终追远的节日。这是一个怀念亲情的节日,这是一个感恩的节日,这是一个思考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的节日,似乎有些残忍,但意义悠远深沉。

打开电视机,正在预报辽西有雨。我突然想起“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的诗句。今天,我才理解儿时就会背诵的这首诗,路上的行人为什么欲断魂。也许诗人也已断魂,春寒料峭,雨湿青衫,也要急忙回到故乡去做一件念念不忘的事吧?写到这里,撂笔闭目,突然手机铃响。“咱家这下雨了……”老家的姐姐打来电话告诉我。蒙眬中,我听到了随风潜入夜的细雨声声,看到了雨后姥姥坟茔四周山杏花纷纷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