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的拟古之作

辽宁日报 2024年03月18日

顾 农

学习书法和绘画往往临摹前代名作,写文章也有这么一种办法,称为“拟古”。拟古拟得好也可以成家,西晋的陆机(士衡)、南朝的江淹(文通)均为此中大腕。江淹拟陶渊明的诗形神俱似、竟能乱真,以至被误收到陶集中去,传诵了多年,最后才被发现,剔除。

现代著名作家、学者朱自清早年本以写新诗、散文为主,到清华去教古代文学以后,下决心写好旧体诗,他从拟古入手,认真练习,曾自称“努力桑榆,课诗昕夕,学士衡之拟古,亦步亦趋……”(《犹贤博弈斋诗抄·自序》),这些拟作后编为《敝帚集》,现已收入《朱自清全集》第五卷,读起来很有意思。

鲁迅也写过拟古的诗文,与朱自清不同的是,他一向不取亦步亦趋逼似古人那种路子,而是以幽默的态度、别出心裁去模仿古代名作,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著名的篇章如《野草》中的《我的失恋》,形式上完全模拟汉朝人张衡的《四愁诗》,而全用白话,结尾尤为出奇,弄得形神全然不似而确为拟古,一时惊动了文坛。到上世纪30年代,日寇侵华,步步逼近,华北已放不下一张平静的课桌,大学生纷纷逃离,而国民党当局既不积极抵抗,也不让学生逃难,只是忙于将北京所藏的古董文物装箱南运。于是鲁迅戏仿唐人崔颢《黄鹤楼》诗作七律一首,附于其杂文《崇实》之末,诗云:阔人已骑文化去,此地空余文化城。文化一去不复返,古城千载冷清清。专车队队前门站,晦气重重大学生。日薄榆关何处抗,烟花场上没人惊。形式、句法相当传统,而用词几乎纯然口语,给予当局一个极其辛辣的讽刺。这种手法,与他那古今杂糅、妙趣横生的《故事新编》,真有异曲同工之妙。这种办法,他称为“油滑”。

鲁迅也曾严肃而不“油滑”地拟过古,但他也只是模拟古人的间架章法,而不在字词语句等细微琐屑之处入手。典型的例子如《野草》中的《狗的驳诘》,作品的主题通过反诘来表达,其思路明显是从模仿明朝人刘基的寓言《卖柑者言》而来。

顾客责备卖柑者出卖的水果外观好看,里面完全一团糟;卖柑者辩解说,现在世界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东西实在多得很,自己卖一点这样的柑子,根本算不了什么。作者的本意是要说当时那些居于庙堂之上的都是些徒有其表的家伙,这一层意思不便直言,于是便拐弯抹角地通过一位卖柑者的反诘曲折地带出。

《狗的驳诘》也采用这种正意而以反诘出之的办法,文中一只自称“愧不如人”的狗侃侃而谈道:“我惭愧:我终于还不知道分别铜和银;还不知道分别布和绸;还不能知道分别官和民;还不知道分别主和奴;还不知道……”这只狗大有见识,而文章这样遗貌用神地拟古,则堪称臻于化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