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融融

辽宁日报 2024年03月10日

李海燕

整个冬天几乎无雪,立春后,一场雪才来。

初始的雪,是细碎的颗粒状,在风的助推下,落得匆忙,还有些急不可待,好像知道自己迟到了,好像知道曾有人那么期待过。

我也是急不可待的,只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就跑了出去。我是一个畏惧寒冷的人,却独独喜欢飘飘落雪。我不想再错过冬天唯一的喜爱。

风已停,我在雪中信步。雪已由颗粒状变成片状,六角形的片状。天地间安静极了,只有雪,飘飘然然,从容淡定地落着,落着。渐渐的,白了路面,白了屋顶,白了万物,一棵棵树木的枯枝上,像是开满了洁白的梨花朵,薄凉、轻盈、纯净、飘逸,因为是春天的雪,也充满了融融的暖意。

突然想去看看落了雪的海,便踩着一路洁白,向海边走去。

夜幕还没有拉严,露着层朦胧的暗黄。柏油路上已有了寸厚的白雪。俯首捧起一捧雪,握成一个雪团,握在掌心里。只一会儿,雪团就像一个多愁善感的小女子,爱意绵绵地拥着我掌心里的温度,渐渐地流了泪,顺着指缝滴落而下,融化了一点点雪,像是融化了我心间的一块坚硬,使之变得无限的柔软起来。

十几分钟的路程,就到了海边新建的健身主题公园前。站在雕花门楼里,可见公园全貌。园子里有很多观赏树木,此时身披白雪,静默而立。园子里的灯都是隐藏性的,台阶下,亭子间,游廊的地下,明亮的,幽暗的,五彩斑斓的,似有似无,让这个古香古色的园子充满了神秘感。此时那些飘落的雪花,像是从那些灯光里钻出来的小精灵,在地面咫尺之间,舞着曼妙的舞姿,带动了那些静默的树木,整个园子都跟着生动了起来。

穿过雕花门楼,是那些长长的台阶。每个台阶的立面隐藏着条状的灯带,此时已全部点亮,照亮了每一级台阶。

正担心台阶落满雪会滑,搭眼一看,台阶竟无雪。不由得向下面望去,就见了那个弯腰打扫台阶的身影。

想这雪一直这样下着,他是经过了多少轮的清扫,才可以保持着这台阶上无雪呢?只在瞬间就被他感动了。

不远处的海边,此时只有三三两两的游人,可他还能这般尽职尽责,扫出一条无雪的通道,供人行走。在这样寂静的角落里,在他默默地为他人付出的心灵里,透着美好与高尚。我敬重这样的平凡人,在我眼中他是华贵的。

他可能是听见了动静,站起身来。他个子不高,腿有些弯曲,戴着一顶线帽,身着带有黄色条杠的蓝色棉服,条杠是荧光的,随着台阶里面的灯光而闪动着耀眼的光泽。我认识他,是这个公园的保洁工,一个有些饶舌的老哥。

老哥,你好!

你好!他笑盈盈地回应着我,“下来吧,台阶上没雪。”他透着随意的一句话,却有着暖心的温度,令我脚步轻盈。

我走到他跟前,本想跟他说声谢谢,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这园子真美,这雪真美。老哥,我给你拍张照片吧。

听我如此说,他的眼里放出光彩来。他说在这里工作8个月了,因为他拿的是老年机,还没照过一张相呢。他望着园子里的那些景致,好像每个景致,都让他爱到难以取舍,拿不定主意在哪儿留下他的影像。我说多给他拍几张。他连声说着谢谢,然后把自己的衣服扯平,那顶线帽周正了好几次,才庄重地站在镜头前。镜头里的他显得有些拘谨,但笑容却是无比的真诚。

给老哥拍完照片,我想去海边。老哥看了我几次欲言又止。我问他还有什么事,他不好意思地说,我咋能看到这些照片呢?

我才想起老哥说他拿的是老年机。我告诉老哥,我会把照片洗出来送给他。老哥喜出望外地感谢着我,说一会儿人会多起来,他得去扫台阶了。

凭栏望海,近处凸凹不平的冰海,雪已经掩盖住了那些琉璃一样的冰色,变得雪白,就像一路上所见的雪中景致,素净、简约而美好。我喜欢这样的格调,素雅晶莹,像怀间的一块玉,温润薄凉的感觉,极是舒坦的。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春雪,用洁白的暖意,抚摸着怀有春梦的草茎、柳枝、花树,乃至眼前的海,轻轻地叩响了草籽花苞和浪花的呓语。我望着远处的海,回望园子里的花草树木,看到那个老哥还在台阶上认真地打扫着,一个带着融融暖意的绿色萌动的声音,便在心间荡漾开来。

在一片连着一片的素净里,浪花正从远处赶来,春天正在雪里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