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兆惠

甜水在小镇南面，一条十六里长沟的尽头。甜水，名副其实，密林流出的山泉，一进口，甜丝丝，清爽浸润，畅快淋漓，远近喝茶的人，不惜油钱，到这里拉水。甜水人自豪的，还不只这个，一提甜水，他们会说，我们那儿，至今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你也许猜测，大山沟里，来往稀少，民风才自然古朴。错了，甜水并不封闭，从这里出去念书的人，一茬又一茬，念气象的、读地质的、学船舶的，他们打开甜水进出大门。当今世界，幻化无穷，而甜水人的厚道，始终没变。

老夏就是从甜水出来的厚道人。他学林业，一辈子搞林区虫害监测。退休回来，想建个苗圃，为甜水做点事。不巧，树苗销路不畅，只好另谋他事。这天，他到小镇周边转悠，天热，刚好路过香瓜地，看那马架子瓜棚，一下子想起儿时到瓜地尝鲜的情景。你来了，瓜把头热情招呼，让你进地挑瓜，摘完瓜，坐在瓜棚外，拿起一个，用抹布抹两下，掰开，咬一口，清甜解渴。瓜把头自得，笑着看你，满怀成就。种瓜的、吃瓜的，那一刻都很享受，后面的约秤付钱，倒成枝节。

瓜棚里出来个人，光头光膀子。老夏说：“我进地挑个瓜？”“不行。”他被冷言噎住，低语：“以前行的。”“那你就去以前的瓜地。”老夏强调：“我买，不白吃……”“不卖。想买，国道旁有。”

转身瞬间，老夏有了主意，种瓜，看看甜水人怎么开瓜园。

他相中一块地。出长沟，左侧山坡上有块平地，背风向阳，沙壤土，疏松透气，土层又厚，适合香瓜生长。那地的下面，便是集镇。入冬第一场雪，租地谈妥，冬月腊月，收购鸡粪牛粪，加工腐熟。开春化冻，犁地施肥，改良土壤。这期间，三番五次回城，找农科院咨询。儿时玩伴看他全身心投入，就说：“老夏，这地下茬还不定谁种，何必呢？”他笑答：“我要种最好的香瓜。”

4月下旬，天暖和起来。老夏精心挑选四叶一心的秧苗，定植地里。他种的品种，适合子蔓结果。他一棵一棵整理瓜秧，留两条健壮的子蔓，每蔓留下四个瓜，待瓜坐住后，只留三个，去掉多余的生长点，确保香瓜品质。

他在地头支起马架，搭起瓜棚，棚边摆一口小缸，口大肚大，开园后甩装瓜瓤。镇政府支持他回乡创业，让他在集市显眼处竖立广告牌，一只手指向瓜园，广告语是：甜水香瓜，进地品尝。有句话，他不说，但心里清楚：给你当年进地尝瓜的感觉。甜水人嘛，事上见。

凡进瓜园的，老夏全当家人，忙前忙后，其乐融融。他喜欢那个氛围、那个感觉。来人擦瓜，掰开，甩瓤，而后坐下来，边尝边聊，素不相识，却亲近无间。最后买不买，随便，不买，依然笑脸相送。

尝了瓜，哪有不买的？还真有，今天就来了一个。这人笑面，就叫他笑面人。他把车停在坡下，走过来，一脸笑。老夏正用柳条编篮子，篮子有半个土篮子大，一次性装瓜用。老夏从小编筐窝篓，扔了几十年，重新拿起，依然顺手。瓜棚边上，摞了一摞。

“老板，你这儿真是进地尝瓜？”

“哟，你还怀疑呀？”

“要是尝完不买呢？”

“不买就不买，别在意。”

“我不在意，就怕你……”笑面人笑着看他，“我只想尝，不想买。”

“尽管尝，自家产的，一个两个瓜不算事。”

笑面人进地摘了一个瓜，手上掂着。他很内行，那瓜熟得正好。他擦瓜，掰开，咬了一口，说：“瓜好！”美滋滋的，“小时候进瓜地，有种瓜，咬一口，贼拉的面。”

老夏说：“那是大麻瓜，地里有哇。”他指着，“那个角上，我种了一些，你自己去摘。”

“说好了，我只是尝，可不买。”

老夏也笑。笑面人去摘瓜，一会儿回来，掂着，擦净，掰开，咬一口，细细品，“对，就是这种面。”

笑面人问：“你是甜水的？”老夏点头，反问：“你知道甜水？”笑面人笑，而后说：“咋整呀，剩下两个半拉的瓜，扔了多白瞎。”

老夏递给他塑料袋，说带上。

“不带，那不得给钱嘛。”

老夏起来，把瓜装进塑料袋，塞到笑面人手中，“你找到了小时候吃瓜的感觉，这就够了。”

一周后，还是星期天，笑面人又来。这次来了四辆车，四家人，有三家三口，另外一家，四口，两个孩子。瓜地热闹起来。

笑面人对老夏说：“让孩子进地，他们不知道哪个熟哪个不熟，你教他们一下。”

五个孩子，四个中学生，小的那个也有七八岁。孩子懂事，一进地，蹑手蹑脚，生怕踩着瓜秧。有孩子弹瓜，老夏说：“不用弹，你们用眼睛看，一打眼，感觉哪个成熟，摘下来，没错，肯定熟瓜。”孩子领悟了他的话，摘进篮的，都是熟瓜。老夏喜欢这群孩子。最小的那个说：“爷爷，我想摘个青的。”老夏摸摸他的头，说：“摘吧，不熟的瓜可苦哇。”“苦？我想尝尝苦的。”老夏笑。

回到瓜棚，孩子们把瓜篮摆在地上，谁也不动。老夏对孩子爸妈说：“让孩子尝瓜。”

笑面人说：“必须先买后尝。”

老夏说：“孩子尝瓜，就算我请，不行吗？”

“不行。”

老夏嘿嘿笑出声，不再坚持，告诉孩子，你们自己约，十元三斤，约完了，自己扫码。说完，和大人一边说话去了。孩子们先定秤，然后一份一份约，约一份，扫次码，做得十分认真。约完瓜，付完款，孩子们开始尝瓜，他们往缸里甩瓜瓤时，特别开心。最小的咬口生瓜蛋子，咧着嘴，跑过来：“爷爷，太苦了。”

他们走了。老夏送到坡下，问：“你们这往哪儿去？”

笑面人说：“去甜水，让孩子感受夜不闭户的村子是啥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