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繁花》开启弹幕模式

辽宁日报 2024年01月15日

薛晶戎

■提示

电视剧《繁花》的上映,让金宇澄的同名小说、第九届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再次回到大众视野。小说以独特的沪语和话本式表达,讲述了一群沪上儿女在半个世纪里的人生遭遇,故事穿插于20世纪60年代和90年代之间,两条时空线交织,书写了20世纪下半叶上海的繁华传奇。2023年《繁花(批注本)》出版,作家沈宏非在原著中加入千余条批注,解读文化背景,鉴赏小说情节,臧否人物,释疑解惑,响作者之“不响”,让读者贴近感受《繁花》的美妙世界,体会那些挥之不去的上海味道。

2023年6月,历时6年8个月,《繁花(批注本)》诞生了,由作家沈宏非批注,设计师姜庆共排版。现代书籍出版中,批注本的形式出现极少。因为金宇澄使用沪语来写这本书,倒是成就了这本批注本的《繁花》。金宇澄曾在采访中说:“我写了《繁花》,越来越不明白上海,它虚无,是深不可测的一座原始森林,我在雾中,站在有限范围里,看清一点附近的轮廓。”上世纪的上海是怎样一番面貌?从每一条马路上的建筑到左邻右舍的家庭气息,从《繁花(批注本)》中,读者更能感受原汁原味的上海味道。

打造沪上微观文化史

《繁花》的故事起于20世纪60年代,关注20世纪后半叶的上海生活。金宇澄的《繁花》被看作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沪语写作,以大量的闲谈、闲情展示上海城市生活的日常细节,表现民间多元价值观和复杂生态,这是以往以上海为书写对象的小说较少表现的,上海人总能寻得熟悉的影子。如今个性十足的批注对原著的补充,又让沪语圈子之外的人敲开了赏读《繁花》的门,让《繁花》更加血肉饱满,使读者能从中找到“有形”地图的对应。

小说围绕沪生、阿宝和小毛及其亲友描绘20世纪下半叶的上海,全方位扫描其物质与心灵世界,不厌其详地铺陈城市景观与日常生活物件的细节,如小说的插图所示,70年代的沪西工厂、40年里卢湾区的路名或某街角的变迁等。金宇澄用画笔替代相机镜头,记录了瑞金路、长乐路这些街角40年的变迁,留存住在记忆中的城市历史。批注者沈宏非对《繁花》中百科全书般的词语一一作注,不放过一条路名、一个人名、一座商厦、一种品牌……打捞记忆,将原作历史化,织入文化网络,使之成为蕴含种种物质和情感的微观文化史。

书中第六章里梅瑞处理她母亲去香港之后留下的衣饰等物,对于服装面料、皮鞋和旗袍的款式,包括对纽扣款式的描写占了三四页。对这些衣饰的浓描细写不仅勾勒出梅妈的大半人生,也刻意记录市民的物质记忆。在沈宏非的批注里,哪怕是“滚边包纽、暗纽、挖镶、盘香纽”之类,也说得津津有味,平添了无数信息,使这段叙事读起来似微型时尚文化史。

再现话本的当代活力

中国古代向来有对儒家经典与史籍的诠释传统,对小说作评点始于晚明万历时期。由于小说出版繁盛,《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等书的出现,为满足大众阅读与理解的需要,小说批注应运而生。《繁花》批注本中沈宏非指出小说批注有“活批”与“死批”的区别:所谓“活批”,即李卓吾、张竹坡、毛宗岗一脉。给“批注”注入真性情,大刀阔斧,敲金振玉,借他人酒杯,直抒胸臆。若奉原作为圣旨,任何批注都以原作为圭臬,不敢越雷池一步,即成“死批”。文学经典绝非一成不变,其生命在于流动与更新,在裂变中走向新生。沈宏非说:“以白描见长的《繁花》,却有一种把现代汉语小说倒退到话本的返祖倾向。批注者,无非就着这种倾向顺坡下驴,做些勾搭、挑唆、起哄之勾当。”

《繁花》生动再现话本传统的当代活力。金宇澄说:“《繁花》感兴趣的是,当下的小说形态,与旧文本的夹层,会是什么。”他力图使小说形态回归话本传统,在“旧文本的夹层”中探索“顺达,新异”之变。金宇澄在《繁花》的跋中宣称:“我的初衷,是做一个位置极低的说书人。”

一部小说,用上海话写,但也可以用普通话读,读者可以不是上海人,没在上海生活过,但一样对这部小说产生爱意。《繁花》中讲了很多沪语方言,尽管很多非常沪语的部分都被作者滤掉了,但依然毫不违和。这部小说可以跨界普通话和方言。沈宏非在批注本中掰开来揉碎了给读者讲明白,什么名词在上海语境下意味着什么。比如乍浦路黄河路(果然得是两条路),这个在非上海人读来,就是两条路,但沈宏非告诉你,它是“形成于80年代早期的食街,店主多为社会人,出品亦多来历不明之生造,江湖称‘模子菜’”。比如“我有空(上海话,语气否定,‘有空’即‘没空’。90年代开始流行)”“坐于车厢中部香蕉位子(前后连接处带有弧度的面对面纵向座位)”等。

批注形式呈现新风景

批注《繁花》更大的挑战则来自文学性,需体现批者的文学风格。批注本中所引鲁迅、茅盾、肖洛霍夫、卡尔维诺、普鲁斯特、谷崎润一郎、川端康成等等,不仅显现批者的阅读兴趣与素养,更传递一种文学理念,展示经典作品和世界文学流通与对话的必然潜能。

因内容和形式都不同于常规图书,批注本的制作难度很大,是对专业水准的挑战。排版师姜庆共让这本书实现了现代横排批注本的完美呈现。姜庆共说,这本书稿是“迄今遇到文本最长的,也是最复杂、最有趣的一本书”,是把自己当作排版师傅一个字一个字地排出来的。此言不虚。

沈宏非自评:“面对一部在体例、文字和美学上熟透于当代汉语长篇小说之林的《繁花》,批注者的人设,只是一名插话人,一介起哄者,接下茬的,一个独自发弹幕的。勉强归类,大概属于被李渔定性为填词末技之‘科诨’。”批注的作用,如今被评分、弹幕、书评或者新的评价体系渐渐替代,《繁花(批注本)》的出版,是对批注这种复古形式的传承和创新,或许能激发其他文学作品的新灵感,做更多新的尝试。

金宇澄给过“繁花”一种解释:“我曾画过一个彩色俯瞰图,每一种颜色代表一种房型,纸上就出现了小花园那种丰富繁密感。”《繁花》里呈现着老式里弄、新式里弄、联排别墅与独栋洋房交织,里弄的空隙处是加建的本地房子。上海特有的住房形态、广阔细密的生活场景,搭建出一个个时代舞台,与人物的命运一起书写着城市的故事。

钱钟书有本书叫《写在人生的边上》,他说最好的感受,都写在书页的边上。翻开《繁花(批注本)》,看到那些写在书页边上的句子,情节之外仿佛又有弹幕跃然纸上,另成一道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