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卉

穿越历史的针眼，我们打捞起那些不会被遗忘的故事。在《赵俪生高昭一夫妇回忆录》《穿越在历史边缘：重走前辈苏门答腊流亡路》两本新近出版的书里，有一代文化人的生命实录，像一份珍贵的时代标本。

曾有人评价，“20世纪上半叶，通史讲得最好的是钱穆，下半叶讲得最好的是兰州大学的赵俪生。”赵俪生参加过风起云涌的革命战争，也是新中国史学奠基者之一。《赵俪生高昭一夫妇回忆录》包含赵俪生所著《篱槿堂自叙》和高昭一写的《回首忆当年》，是两部书的合辑。《篱槿堂自叙》曾公开出版过，好评如潮，这次新版，增补了1/3多的内容；《回首忆当年》则属首次公开出版，之前仅以自印本形式流传于少数学人好友之间。两位作者分别叙述了家庭、求学、成家、革命，以及新中国成立后的经历。这本回忆录不仅仅是个人的生活呈现，同时也是20世纪20年代至90年代社会变迁的记录。作者在讲述自己经历的时候，将个人命运与时代的大背景结合起来，从客观的史学分析角度入手，对自己的亲身经历进行反思。

赵俪生1917年出生于山东，1934年进入清华大学就读，1935年加入左翼作家联盟。作为北平学联骨干，赵俪生积极参加一二·九抗日救亡运动，执掌清华门旗，游行、请愿，走在队伍最前列。卢沟桥事变后的第12天，时年20岁的赵俪生投笔从戎，奔赴抗日前线，其间还到延安一行。离开延安后，又经胡适、傅斯年引荐进入史学界，与妻子高昭一联袂，成为学界公认的中国农民战争史研究的拓荒者。

赵俪生是一位具有独特人格和跌宕人生的传奇学者，培养出著名学者秦晖等弟子。从中学开始，赵俪生就热衷文学，大学期间更是热心新文艺，还与茅盾、叶圣陶、郑振铎有过很多通信，他还选修和旁听了闻一多的课，跟着闻一多学做论文，文史的种子就在这里种下了。

1961年，赵俪生承担起兰州大学首届招生进校学员的基础课——中国通史。赵俪生讲得酣畅淋漓，为他赢得了盛誉。秦晖是赵俪生的学生之一，考研前，秦晖接受的教育“基本上只是读过六年小学”，赵俪生不仅对秦晖这个素不相识又毫无资历的自学者大加奖掖，还鼓励他认真备考。秦晖回忆，他初试复试都表现突出，却因为先天性青光眼，录取的阻力颇大。但赵俪生力排众议，后来，秦晖在史学界名气越来越大，有人和赵俪生开玩笑：秦晖的名气比你大。“有状元学生，没有状元先生嘛！”赵俪生说。赵俪生培养的学生遍布文学、史学、哲学各界，而且其中不少人都颇有建树。赵俪生临终前，兰州大学教授汪受宽曾去探视，那时交谈不到10分钟，赵俪生就会因为缺氧而昏迷过去。可即使在这时，他念念不忘的还是他曾经的学生。汪受宽感受到赵俪生视教学为生命的精神：“人们习惯于称赵俪生为著名历史学家，但是，他的终身职业是大学教授，是教育家。”

《赵俪生高昭一夫妇回忆录》一书风格上，赵书内敛淡然，高书生动外扬；赵书有时一笔带过，高书则更多细节。两书合璧，相得益彰。钱理群说：“读赵、高回忆录，立刻联想起这几年连续去世的老人，他们大都是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那一代人，这就意味着，中国现代史上，学贯中西古今，有文人趣味的一代人都渐渐远行了。”

《穿越在历史边缘：重走前辈苏门答腊流亡路》是一部具有特殊意义的寻踪实录，它以旅行笔记的形式，呈现的却是80多年前的历史。作者在苏门答腊重走中国近现代历史上文化战士的流亡之路，这其中包括胡愈之夫妇和郁达夫、王任叔等文化前辈。在太平洋战争爆发时，他们正在异国他乡，凭意志信念顽强坚持，经历了艰辛的历程。为了纪念前辈，还原抗日烽火中流亡者们的遭际以及他们的精神轨迹，作者进行了一次重新踏访。

1940年后，胡愈之受党的委托前往新加坡，在那里办报，开展抗日宣传，团结广大爱国华侨支援祖国抗战。1942年1月，日军逼近新加坡，胡愈之与一批在新加坡的抗战人士不得不转移到印度尼西亚，开始三年多的逃亡之旅。这也正是本书从新加坡开头，做历史追寻的起因。作者说，“80年前，胡愈之与郁达夫等一批抗日文化人，从新加坡逃亡至印尼苏门答腊岛，历经三年零八个月。战后，胡愈之等人重返新加坡，而郁达夫却被日本宪兵秘密杀害，血洒深山老林。对我来说，在苏门答腊这个方位，完成一次历史穿越很有意义。”翻开这本“苏门答腊日记”，在它鲜活的记叙中，一段真实沉重的历史铺展开来。

胡愈之周围的文化战士，他们虽手无缚鸡之力，却表现出大无畏的勇敢和坚韧。他们集合起来，向敌人投出思想和文化的“投枪”。他们践行了当时进步文化人的呼喊：“我们有笔的时候用笔，有嘴的时候用嘴，到嘴和笔都来不及用的时候，便是将以血肉和敌人相搏于战场。我们不甘心做奴隶，我们将以鲜血向敌人保证我们民族的永存！”这是一段历史的传奇，也是一曲文化的赞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