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春文

看点

宇宙的广大和深邃时时令我们赞叹，也激起人们不断探索的愿望。亚历山大·冯·洪堡的《宇宙》就是一部关于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的知识集大成之作。他在这部著作中将那些彼此分离的知识熔于一炉，所涵盖、集合的学科远超之前的作品。他的目标是“想把全部的外在世界，也就是我们现在所知道的关于太空和地球的所有知识，大到星云、小到花岗岩上的苔藓，全都写进同一部著作”。

《宇宙》一书不只是事实与知识的罗列或集合，而且注重万物之间的关联。正如洪堡在引言中所写：自然是一个活着的整体，有机生命体在其中以精妙的网络纹路交织在一起。

洪堡是德国伟大的博物学家，19世纪科学界中最杰出的人物之一。他最吸引人的经历是长达五年的美洲探险活动。他走过崇山峻岭、平原丘陵、草原荒漠。他深入委内瑞拉的茂密雨林，穿越漫长的安第斯山脉，攀登当时公认最高的火山——钦博拉索山。他行程6.5万公里，在漫长的旅途中，做了大量工作，制作了6000多种6万多个物种标本。他携带当时最先进的测量仪器，记录了海量的地质和气象数据。他相信观察在科学当中占有核心地位，通过观察收集到的数据是一切科学理解的基础。这种强调量化的方法论就是后来所谓的“洪堡科学”，对多门学科产生重大影响。

回到欧洲后，他用了20多年的时间来整理这些资料，并陆续出版了一些著作，其中最著名的是《1799-1804年新大陆热带区域旅行记》30卷，这部著作激起了许多人继续前往新大陆探险的愿望。洪堡是那个时代欧洲最博学的学者，甚至被誉为“大洪水以来最伟大的人”。歌德曾经说过：“16、17世纪的杰出人物自己本身就是一座学府，正像我们时代的洪堡一样。”歌德还说：“洪堡给我们带来了海量的真正财富。”

当然，任何人也不可能掌握一切知识。洪堡招募了一群助手，其中有科学家、古典学家和历史学家，都是各领域的专家。见多识广的英国植物学家们周游诸国，很乐意将大量植物列表寄给洪堡。天文学家与他分享观测数据，地质学家提供地图，古典学家则为他解答古文献中的疑问。他如饥似渴地吸收那个时代的知识，听取各方面专家的意见。

《宇宙》是洪堡晚年时的著作，是他一生的积累。开始动手写作的时候他已经65岁，而当1845年《宇宙》第一卷出版，这年洪堡76岁。《宇宙》一共五卷，第四卷出版时洪堡去世了，第五卷则是由他的友人整理出版的。《宇宙》第一卷一经出版便迅速成为畅销书，几个月内卖出了2万多本，几年之内就翻译成了英语、法语、俄语等多个版本。洪堡对自然的崭新理解，深深影响了歌德、柯勒律治、达尔文、梭罗、海克尔等作家与科学家。

洪堡要以一部书来重现整个物质世界。《宇宙》内容浩瀚，如慢慢打开的宇宙长卷，通过全景式的描述，展示了世界万物之间的联系和自然动态。这幅画卷的内容丰富多彩，从星云、银河、太阳系到彗星、流星、黄道光，从地球的形状、密度、热能和发光现象到陆地、海洋大气，最终到地球上的生物……洪堡带着读者从外太空旅行到地球，然后从星球的表面深入地下核心。他描写人类、植物、动物，以及生活在水中和受到侵蚀的岩石表面的微生物。天文学、地质学、地理学、物理学、化学、生物学、人类学等相关学科的最新成果，及其与自然宇宙学之间的相互关系，随着画卷的展开而徐徐出现在人们眼前。《宇宙》一书中叙述了很多学科分支，它们汇聚在整个自然科学中，“如同万道光芒汇聚于同一个焦点”。这是一场酣畅的宇宙旅行，在旅程中，我们将了解那个时代自然科学的最新进展，遇到众多的大师级人物，领略他们的学术风采和科学思想。

洪堡追求的并不是事实与知识的简单集合，而是探求其中的深刻关联，把宇宙想象为一个巨大的生命体，表达万物原来是相互关联的统一整体的自然观。他将科学与想象力结合在一起，以“生命之网”的整体视角审视自然。洪堡相信，宇宙世界的常态不是平衡和稳定，而是动态的变化。任何一个物种都是整体的一部分，同时连接过去与未来，充满变化的可能。洪堡在书中讲述了他的愿景——一个充满生命脉动的世界。洪堡写道：一切事物都是“生命力永无止境之跃动”的一部分；自然是一个“活着的整体”，有机生命体在其中以“精妙的网络纹路”交织在一起。他认为，我们生活在这样的一个世界中——极光的五彩光芒与海面闪耀的波光融而为一，洪堡试问道，这样的魔力怎么可能消失呢？知识永远不能杀死想象本身所富有的创造力；相反，它只会带来更多激动、惊奇和妙不可言的感受。

这正是洪堡的宇宙观和自然观。《宇宙》一书并不是单纯汇集了各个科学分支的重要内容，而是开辟了一种思想方式。他看到了物质现象本身具有的复杂性、彼此之间的相关性以及它们处在不断变化中的持续发展性，他把单个事物视为宇宙现象的一部分，是从它们与宇宙整体关系的角度来讲述的。他说：“如果我们带着思考观察自然，就会看到自然是一个生动的整体，它是聚合了各种多样性的统一体，是具有多种形式及构成的结合体，是自然物质和自然力量的化身。”他主张“在多样性中看到整体性，在个体性的事物中概括出近代所有科学发现的全貌。”

洪堡的著作诞生于170多年前，不可避免地带着那个时代的印记，体现的是19世纪前期人类对于世界的认识水平，有些知识已经陈旧了，有些术语已经过时了，不被使用了。但是，他对宇宙万物的精心描述，特别是他的宇宙观和自然观，至今仍然具有极大的启发意义。

这样一部大部头的科学著作读起来会不会觉得枯燥呢？这是值得担心的。但是，在洪堡眼里，自然现象与自然力量不仅是科学研究的对象，也是经由感官可以察觉与体验的美学对象，在洪堡的笔下，这些自然事物被染上了色彩、被赋予了生机，成为具有某种特点底色的独立个体。静谧的海洋，苍茫的原野，喷薄的火山，灿烂的星空，都以各自的方式触动着观者的情绪和心弦。在《宇宙》中，天地万物汇合成一幅长长的画卷，科学与诗意融为一体，洪堡用深情生动的语言在这画卷上或挥毫泼墨，或工笔细描。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首关于宇宙的史诗。这不仅因为他的文笔好，更是他对于自然世界的感受。洪堡热爱这个世界，所以在他的眼中和笔下，宇宙并不是一个黑暗森林，世界首先是美的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