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虫”心头的白月光

辽宁日报 2023年11月13日

李海卉

卡尔维诺50岁那年对朋友说,他很满意自己沉浸于“书虫的爱好”之中。他说,自己曾经年轻了很长一段时间,也许太长了,突然间感到应该过一种沉浸在阅读中的生活。卡尔维诺觉得自己对时事已不再有要亲临其中的冲动,希望能延长这种“书虫”的生活,并且,他认为作为真正的“书虫”应有一份自己的书单:“我的梦想是全神贯注于我认为是‘我的书’的那些数量有限的书。”他说,有些书他读过多次,有些书还在那里等他去读,他不再浪费时间读那些无用或多余的书了。

人与书的相遇是精神之间的交流与碰撞,而当作者集多重身份于一身时,与书的相遇和重温更是记忆深处围绕书交织的种种人与事。读汪家明的《书梦重温》就有这种体会:可以重温那些你读过的书,回忆那些曾用文字感动过你的人,而且在了解更多他们写作与生活的片段后,心中更加确信书籍在一个人生命里的力量。

汪家明是一位富有修养和个性的出版家,他曾策划出版《老照片》《图片中国百年史》《中国美术全集》等图书。他自幼迷恋美术和文学,读书、作画、写作,深深影响到他的出版理念和追求。《书梦重温》以书为线索,汇集了汪家明不同人生阶段读书与做书的感悟,从读者、作者、出版者的角度述说其与书交织的一生。40篇小记中包含作者与汪曾祺、张洁、灰娃、叶至善、扬之水等文人的交往故事,《棔柿楼集》《七札》《小艾,爸爸特别特别地想你!》等图书的诞生始末,以及《老照片》刊物的创办历程,而一些大家如普希金、雨果、梅里美、鲁迅的身影也于其中时常闪现。这些因书而生发的点滴故事,处处可见岁月流逝中个人成长之印迹。点缀其间的名家合照、作家手稿及往来的信件,更是为当代出版界留下了一幅幅珍贵的老照片和历史记忆。

书中有一章《坐在树下长椅上的张洁》,回忆曾两次获得茅盾文学奖的著名作家张洁,描述了张洁2014年在北京现代文学馆办画展的情景,当时张洁的开幕致辞后来成了她与北京这些文艺界友人最后的告别,她说:“只要心里记得,曾经有过张洁这么一个朋友也就够了……”汪家明写道:“西川说她的画是‘有内心的风景’,与我同感。”那么,张洁的内心有些什么?作者接着记录了张洁在一篇演讲里说的话:“再没有什么能像我的文字那样,让我从容地独立于世。我曾狂妄地说过,哪怕所有的人都讨厌我,我也会因我的文字、我的绘画,活得自由自在……”跨越时空,汪家明眼前的张洁仍然是坐在公园树下长椅上的模样:她优雅地侧着身,眼神依然清澈而淡定。

汪家明以一种写实的风格、回忆的腔调来抒写,文字平实中见优雅,娓娓道来中展现出的是广大背景下生动的时代写照,那些展开在纸上的悠远又清晰的形象,读来让人感慨万千,可以说讲述了新中国一代文化人的心灵史,也是中国当代文化出版史的一个缩影。

复旦大学教授马凌把世上的“书虫”分了四类:一是像甲虫一样飞到哪里算哪里的一般读者;二是像蜜蜂一样认准一片领域辛苦酝酿的专业读者;三是像蝴蝶一样穿越花丛先作茧自缚后飞越沧海的创作型读者;四是像蚯蚓般缄默着,沉醉于打很多洞,去探求各种联系的痴迷型读者。

马凌自称是“吞书兽”,说自己是“移动的两脚书橱”,她以一个“书虫”的妙趣和“学院派”的学养,走近一些文艺名家。在《多年爱书已成精》中,她选取了18位作家、画家、文艺家,包括毛姆、纳博科夫、伍尔芙、普鲁斯特、凡·高、高更、荣格等,通过细小又独特的关注点,穿透他们的人生和作品。毛姆为何拒绝出版自己的传记?伍尔芙居然是著名“狗迷”?普鲁斯特的书信中写了多少琐碎的日常?马凌说:“《多年爱书已成精》有一个特点,就是我没有写大家熟悉的那些重要人物,因为那些人物大家都知道。我特别想让大家看有趣的人和作品,有的也很小众,但是很好玩。他们更像我年轻时代遥远的回想。”

马凌曾分享自己作为“书虫”的经验:“读书就像蜜蜂采蜜一样,至少要留下一点什么东西,从中攒一些东西。我现在大约保持每三天读两本书的速度,但是每天用的时间也不是很长,大约两个半小时。尽量保持这两个半小时不碰手机。因为只要手机出现在眼前,那么阅读一定会断掉。所以一口气读完是最快、最有效率、最有收获的。”这也许就是一个“书虫”的自我修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