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大千

风起于傍晚，卷起浮土裹着大地的腥气，游走在树梢间。天气预报细心提醒着即将到来的秋信。犹豫着夜里要不要关窗，似乎这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雨，直到青瓦上的雨水汇流成溪，顺着屋檐滚落，浸过凌霄花，间奏出一首交响曲。秋对夏的辞别，就是这忽然之间的一场夜雨，果断又坚决。

一个让人不得不套上长袖卫衣的清晨降临，秋才真的来了。秋之爱，不局限在天地的高远，秋之爱，还在浓墨重彩地承载了收获的农事。“贵五谷而贱金玉”，农耕文明重实质轻形式的智慧镌刻在农人的骨髓里，落袋为安，颗粒归仓，才是农人劳作一年后写下的句号。

汽车太快，坐在上面看秋收，犹如“一日看尽长安花”，总不如电视里播放的无人机拍摄的画面那般细致和高清。所以，干脆抛弃交通工具，安步当车，放浪形骸于青纱帐间，对话秋的情思。

远处，联合收割机轰鸣着前行，车头绞盘旋转着将行进途中的高粱秆绞断再吃进肚子里，魔术般分离出的高粱粒像瀑布一样倾撒在粮斗中。收割机后，亦步亦趋着三五成群挎着袋子和镰刀的农民，俯身捡拾高粱残穗。管理员倒也不恼，“一鲸落万物生”，自然界的生命间默契地遵循着某种和谐的共生法则。

青纱帐间，高粱略显参差间却排列整齐，就像战国诸侯手执青戟傲然伫立的卫队。仰望天空，高粱穗的红、天空的蓝错落交织，一阵风吹过，沙沙声惊起一圈安住在田野深处的麻雀，拼命抖着翅膀朝着太阳的方向猛冲，晃动的高粱穗斑驳了光影，任流年婆娑，宛若置身在桃源深处，让人忘记了喧嚣世事。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有人拉开了青纱帐，一望无际的谷田延伸到天际，直到模糊了视线。如果不是远处的一排绿树做标记，还以为自己已随波漂荡在一片金黄色的海洋里。“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捧起一个谷穗，底色不仅是金黄，一根长秆分出若干支流，每条支流再聚成一坨，一坨又一坨地组成了谷穗的模样。红的、白的、紫的、蓝的，谷粒顶花带刺，颗颗分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有人说，人类用一万年驯化了谷子，为人类所食用，可对于这种一年生草本植物来说，何尝不是通过自身的智慧驯化了人类。它独有的生存之道让人们专门为它开辟出一片生存空间，从春种到秋收，细心呵护，锄草，施肥。这沉甸甸的谷穗深深地弯下腰，好像在向我致意。这份致意应该转交给可爱的农人，而我，更愿意沉醉在这秋收的壮丽斑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