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雪松
12岁那年暑假,我想卖几天冰棍。
冰棍进价3分,卖5分,一根赚2分,一天卖200根,能赚4块钱;连卖3天,我就能去公社街里的供销社把那套《三国演义》买全了。
说干就干。放假的第一天,我向奶奶借了6元钱,从比我大几岁的陆亚军那里借来了冰棍箱子。
陆亚军的冰棍箱子是一个长方形的木箱,里边套着一个白色的泡沫箱子。他告诉我,把用凉水浸湿的手巾在箱子里面铺好,将冰棍一层层码好后再盖一层薄棉被,这样才能保证冰棍在短时间不会化。
暑假的第二天,我一骨碌爬起来,隔着窗户向外一望,响晴的天。我匆匆洗了把脸,扒拉一碗高粱米水饭,推着车子出了门。
太阳升起三竿子高的时候,我骑着“大梁”到了8里外的四海屯冰棍厂。这里生产的冰棍远近闻名,很多卖冰棍的小贩都到这儿来批发。
我批发了200根冰棍,在箱里码好后,像一只出了马厩的马驹子,抄小道奔向南边10里外的拉拉屯和老荒地。
我有我的考虑,这两个村子人多,离我们村较远,这样一来,我走街串巷卖冰棍,就能喊得出口。另外,从拉拉屯和老荒地村往西还有好几个村子,卖不了,我再去那几个村子转转。
我到了拉拉屯,此时,已经到了上午9点,温度一点点升了起来。一进村,我就红着脸扯开嗓子喊:“冰棍啊,卖冰棍了!”
很快,有3个比我小点的孩子围了上来。
“多少钱一根?”
“5分。”
于是,三个小伙伴一人买了一根。我将三根冰棍递给小朋友们,看着他们贪婪地舔着冰棍,我的心里暖暖的。
我开张了,奇怪,我的脸也不热了。
“冰棍啊,卖冰棍了!” 我继续喊。
这时候,又来了一个背着书包的小伙伴,他看了看我的冰棍箱子,和伙伴们打着招呼,其中的一个小伙伴将没吃几口的冰棍递给了他:“四海屯的冰棍,可甜了。”
在拉拉屯街里,我卖了50来根后就再也卖不动了。我知道,该买的都买得差不多了。于是,我就推着车子来到了地头,扯开嗓子喊:“冰棍啊,卖冰棍了!”
阳光正足,男女社员们在水田里说说笑笑薅草。
一个青年男社员说:“瞧,有个小孩儿卖冰棍呢!”
一个青年女社员说:“杨树林,那你就发扬一下风格,给我们大家一人来根冰棍呗!”
“没问题!你刘雪梅大队长发话了,别说一根,10根也行啊!”男社员说着,走到了田边,在水渠里把脚和腿上的泥洗了洗,向我走了过来。
他的脸上、脖子全是汗,裤子上溅满了泥点儿。
“多少钱一根?”
“5分。”
“给我来20根。”
他从衬衫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印着女拖拉机手的1元钱递到我手里。
我的心里美滋滋的,照这样的速度,用不了多久,我的冰棍很快就卖完了。社员们走了过来,从我手里接过冰棍,大家坐在田头吃了起来。
这时,我看到一只黑褐色的蚂蟥在那个叫刘雪梅的姐姐的腿肚上蠕动着。她吃着冰棍,丝毫没有觉察到危险的来临。
“蚂蟥,你腿上叮上蚂蟥了!”我指着她的腿肚子大声喊。
刘雪梅低下头,吓得扔掉手里的冰棍不知道怎么办。社员们围了过来,大家七嘴八舌出主意。那个叫杨树林的蹲下身子,伸手用指甲往外薅,可越薅,蚂蟥不但没薅出来,反而钻到了肉里。
“用鞋底子抽!”我说。
“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呢?对啊,用鞋底抽!” 杨树林从地上抓起一只胶鞋,在刘雪梅的腿肚子上抽了起来。
很快,那只蚂蟥受不了鞋子的抽打,从她腿肚里退出来掉到地上,被杨树林用鞋底子给碾碎了。
“谢谢你啊,小同学!”刘雪梅冲我笑了笑,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块钱递给我,“再买一块钱的!”
“谢谢!”我知道这个姐姐是在感谢我。
刘雪梅又站在沟边喊:“大家买冰棍啊,四海屯的,可甜了!”
很快,附近的稻田里又过来十几个社员,大家又买了不少后,我去了老荒地。
老荒地在拉拉屯西面5里地,我一进屯子就开始叫卖。我在老荒地转了个遍,卖了几十根。最后,我想歇一会儿,在老荒地村生产队的碾道旁将车子靠在旁边的那棵老槐树下。
碾道的旁边有一个铁匠铺,铁匠铺高高的烟囱上冒着烟,屋里,一老一少两个系着围裙的铁匠在打制农具。
“冰棍啊,冰棍!四海屯的冰棍!”孩子们围了上来。我一边叫卖,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今天真顺利,还没过晌午就让我卖掉了一多半。照这样的速度,到不了天黑,我就能将冰棍卖光了。
就在我推着车子想换下一个村子的时候,我发现,车后胎竟然瘪了。我知道,肯定是不小心被玻璃碴子什么的给扎了。
在这个村子里,我一个熟人也没有。
怎么办?
我对几个买过我冰棍的小伙伴说:“你们这儿哪有自行车修理铺?”
孩子们摇了摇头。
最后,我说:“谁能将我的车胎粘好,我给他10根冰棍。”
即便我这样说,还是没有人搭腔。我知道,如果车胎粘不上,我就没办法顺顺当当卖我的冰棍,这里离我们村至少20里,就是说,我得推着车子回家了。
就在我无助地张望的时候,老铁匠走出来对我说:“别着急,一会儿我给你粘。不过,10根冰棍可不够,得20根!”
“20根就20根!”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我咬了咬牙,答应了。
很快,铁匠拿着一个气管子、一把螺丝刀、一截旧内胎、一把剪刀、一把锉刀、一小块砂纸走了过来;他又端来了一盆水,将我的冰棍箱子卸下来,将自行车倒立,快速地给我补胎。
“好了,孩子!”他将自行车翻过来。
我说:“谢谢大叔。来,给你冰棍!”
铁匠抹了一下额头上的细汗,嘿嘿笑道:“孩子,给一根尝尝就行了。”
“不是说20根吗?”
“逗你玩呢!”
我的心里一热,心想,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这时候,已经是午后4点钟了,还剩下三四十根。我知道,我得往回赶了。太阳压山的时候,我赶回了家。
奶奶知道我还剩几十根冰棍,说:“铜锣,别上火,不管怎么说,本钱出来了没赔上,多少还赚了点儿。”
“哥,今晚有电影。”弟弟跑了进来。
“什么名字?”像旱苗遇到了雨水,我疲惫的身体顿时精神起来了。
“罗马尼亚的电影《最后一颗子弹》。”弟弟说。
“走,跟哥去卖冰棍去。”我说。
吃过了晚饭,我和弟弟推着自行车去了大队部门前。
那里早就人山人海了,孩子们欢快地跑来跑去,大家都在眼巴巴等着电影上演。“假演”还没放完,我的几十根快化了的冰棍差不多被人们瓜分了。
我将剩下的最后一根冰棍给了弟弟,踏踏实实地看完了《最后一颗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