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版插画 董昌秋
秦羽墨
我们家最受欢迎的长辈是奶奶。她不但很会安排生计,性格也有我们家族少有的宽容和慈悲,很少打骂人。这倒不是关键,关键在于,她是我们众多孙子最主要的“糖源”。在我的心目中,奶奶很长一段时间里就是糖的代名词。
奶奶是城里人,年轻时到山里嫁给了爷爷。奶奶每隔一段时间去一趟县城,每次回来都会带一些糖果,她去城里的日子就成了我们的节日。奶奶给我们分派糖果的时候,半眯着眼,说话悄声细语。如果我们六个孙子都在,她会说:“就这些,都给你们六个饿崽崽了,在屋里吃,莫拿出去让别个看到了。”她知道我们得了糖以后爱拿出去显摆,担心被村里其他孩子抢了去。如果只有一个孙子在,她就会这样说:“你一个人给得最多,快吃,莫要他们五个人晓得了。”几个孙子都以为奶奶最爱的是自己。后来我们发现,其实她跟几个孙子说的话完全一样,给的糖果也一样多,奶奶对我们的爱是一视同仁的,就像分配均匀的糖果。
我们主动开创属于自己的糖路。一条路一旦得到证实,队伍立马会变得浩浩荡荡。
茶花里的蜜糖是我们的最爱,量大,集中。村小学后面有偌大一片山茶林,秋天茶花开时,满山洁白,数不清的蜜蜂嗡嗡地在那举行盛大的集会。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并不是产蜜的最佳时段,一定要等花意阑珊,将谢未谢之时,花蜜才最多。吸管现取现用,扯一根蕨将芯抽出来,然后插进花心之中,用力一吸,那滴硕大的蜜糖就乖乖进了嘴里,满足感瞬间流遍全身。多年后,我读到“如饮琼浆”这个词,首先想到的便是茶蜜。茶花里的蜜糖是危险的。茶树枝丫太细,容易掉下来栽跟头。平时文静的蜜蜂,因为家园遭到破坏,也会主动攻击人,经常把我们蜇得紫一块青一块,那种痛比刀子割还难受,持续的时间特别长。为了口腹之欲,我们甘心忍受这种痛苦。花粉和蜜糖弄在衣服上很难洗掉,每次吃完蜜糖回家,都要被大人训斥一顿。
松针上的糖是种奇怪的糖。晚稻成熟前后,马尾松上总是挂着一些亮晶晶的东西,老远就能闻到松汁和糖混杂的特殊气息。那糖是固体状的,白,湿润,一团团凝结在松针上,它们居高临下,太阳一照发出诱惑十足的光芒。只是那些糖实在长得太高了,我们常常只能望糖兴叹。只有等到哪家伐树,才循声而至,划分各自的势力范围。有的人小心地摘,一把一把收集到一起,有的人干脆直接用嘴,连糖带松针一把塞到口里,吃完糖再把松针吐出来。和茶花里的糖比起来,这种糖更甜,更有嚼头。
冬天,糖路变得艰难起来,放眼看去,只有毛茛值得一挖。那是一种茅草的根,雪白,半透明,糖分很高,挖出来洗干净,扔到嘴里直接嚼。
乡下也种糖,叫作芦秫,是一种甜高粱,在南方像吃甘蔗一样吃它的秆子。几乎每家每户都种,只不过山里田地少,要留着种粮食,芦秫只能种一小块,用来哄小孩。谁家的芦秫最多,那家孩子就最神气,一边走路一边像撕甘蔗一样撕着芦秫,傲气得很。如今乡下见不到芦秫了,糖不再稀缺之后,它们早已绝迹。
在糖路不通的季节,为了吃糖,我们会采取一些特殊办法。
货郎担真是让人又爱又恨,他总是收走了一大堆的鸭毛、废纸、鸡菌子,却只换给我们一小块糖。他用小铁锤敲麦芽糖的时候,像是在敲黄金,动作轻得只配吓唬蚊子,好像多敲一点会要了他的命似的。有一次,他收了我们六毛钱的废纸,却只给我们五毛钱,他说没有零钱了。少一毛钱就是五颗糖呢!我们不干,可最终拗不过他。等他再次来我们村的时候,我出了个复仇的主意。我们用抽签的方式,选出两个人,让他们故意打架,假装不小心打翻货郎担的担子,其他人趁机捡东西。货郎担被撞翻在地,糖果、日用品什么的撒了一地。大家单单瞄准糖,捡了就跑,货郎担无从追赶,只是痛苦沮丧地站在原地。我们的计划大获成功,可自那以后,那个货郎担再也不来我们村了。从此,我们陷入了无糖可买的境地,自断糖路。我有些悔恨,不该出这个主意。
不知何时,村里突然刮起一股做糖的风。到了年底,妇人们争先恐后熬制红薯糖。一两百斤的红薯,只能熬出十斤糖,用罐子装着,浓酽迷人。最先做糖的是一个从外地嫁进来的妇人,她的家乡盛行此法,她们家是制糖世家,她把熬糖方法告诉村里女人后,没过多久就满村飘香了。原来,大人们也抵挡不住糖的诱惑啊!先熬红薯糖,再用糖浆来做冬瓜糖、松子糖、花生糖,除了自己吃以外,还卖别人。母亲也加入了熬糖做糖的行列。有一回,母亲不在家,我偷吃了她熬的红薯糖。看着一大罐颜色暗红,散发着诱人醇香的糖,我没能控制住自己,一次吃了一斤多。吃的时候,浑身甜丝丝的,香得要命,吃完后就受不了了。先是头晕晕乎乎,接着肚子发胀,一个时辰里上了五次厕所。我把肚子吃坏了,一整天,一口饭都吃不下。父亲不但没表示任何同情,还狠劲揍了我一顿,把我抽得跟陀螺似的。那些糖本是留着过年招呼客人的,现在只能到别人家去买。
自那以后,我看到糖就怕,生出烦腻之心,直到现在,都不爱吃,我怀疑,多年前那个下午偷吃的糖至今还没消化完。
糖路曲折,也危险,为了糖,就算挨打都是甜的。只是小时候那种喜也为君、痛也为君的感觉似乎很难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