逄维维
午后,我搀着父亲在病房外的走廊锻炼。隔壁的病房门开着,看见一个有些肥胖的背影,正坐在床上望向窗外。窗外高大的椰子树被风吹得左右摇摆,坐在椅子上陪护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玩着手机,房间寂静无声。
当父亲得知他看到的那个背影已是83岁的老人时,伸出大拇指说:“不错。坐得还挺稳当的。”当又得知照顾他的人是护工时,父亲忧伤地说:“可怜,护工哪有亲生的好。”
父亲说,想起小时候我在他身上爬来爬去的样子,那时粉团子般的我真是可爱。我问还想起什么了?爱笑,总是咯咯地笑个不停。就这样我搀着父亲的胳膊,在东拉西扯中走了半个多小时,那个背影一直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望向窗外,房间依旧寂静无声。
窗外的绿在肆意地流淌着,花在肆意地开着,林中的鸟在肆意地跳着,在这个阳光充沛的午后,一切都是活泼热闹的。可是不知为什么,那个孤独的背影总是黏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
那晚我在窸窸窣窣中醒来,迷迷糊糊中疑是雨打芭蕉。只见一轮弯月挂在树梢,光影打在白的墙上,白的床单,这白惊醒了我。惊慌中看见父亲一只手抓住床头柜上的把手,另一只手用力撑起身体,把身体拱成了半圆形,正在一点点侧转身挪动着身体,在左移右动上拱下挪中,终于弓着身子从床上爬起来了,颤抖着腿站到了地上。我不敢惊动黑暗中的背影,悄悄地把尿壶递了过去。
我对尿完还站着的父亲轻声说:“躺下睡觉吧。”只见父亲低着头站在那里不动,我提高声音说:“老爸,我扶你躺下睡觉哈。”父亲依然是低着头站在那里不动。原来父亲正用鞋底踩着纸,一点一点蹭擦着滴在地上的尿液……
我盯着在墙上晃动的父亲的背影,那背影在晃动中,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一会就漫过了半面墙、一面墙直至整个房间,好多好多的背影,层层叠叠向我走来。我看见,白天那个83岁老人的背影,朱自清父亲蹒跚过月台的背影,吴冠中父亲坐在船舱里弯腰低头缝补的背影……背影中,我努力想听清、想看清,背影在说什么?背影的前面是什么?
关于情感的表达,我和父亲都是含蓄羞涩且不善言辞,来自肌肤上肢体上的语言更是很少。这场突如其来的疾病,给了我日夜陪伴的机会。面对父亲,弱小的我抱不动搬不动他的身体。看着他在医生的指令下,一点点一寸寸挪动着身体照B超时;看着他想配合医生各项指令,可又力不从心而慌乱狼狈的样子……
我分明在背影中看见,父母藏起所有不舍,带着愧疚,默默转身,生怕给子女丢脸,生怕拖了子女的后腿,独自背起那压弯了腰的不舍、牵挂和衰老。我要替这背影紧紧抱住所有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