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育芬

■提示

《困在记忆里的母亲》记录了一段特殊的公路旅行：作者与患阿尔茨海默病的母亲进行一次为期11天的自驾游，这是一场记下爱、唤醒与反思的旅行。

在真正失去一个亲人之前看着她一点点消失，真正的救赎在哪里，怎么样才算是了解了最亲的人，怎么样才算记住了她？《困在记忆里的母亲》作者斯蒂芬·贾格尔以一种幽默和悲怆并行的叙述手法，处理了与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亲人打交道的现实。阿尔茨海默病到底是什么，爱一个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是什么样的感受，这本书为打开阿尔茨海默病的世界提供了一个感人的视角。

爱与唤醒的自驾之旅

《困在记忆里的母亲》的主要内容正如这本书的副标题：一个阿尔茨海默病家庭的自救之旅。在路上，作者努力帮助健忘的母亲拼接记忆，在观察母亲、接近母亲的过程中，她也在不断更新对母亲的认识，弥合了一度疏离的母女关系，最终，重铸了一个完整的自己。这趟特殊的旅行，映照了两代女性的成长史。

在露营、骑马、漂流和徒步时，在母亲不断重复的话语中，作者开始追忆母亲的过去，回顾母亲如何照顾同样患病的外婆，思考疾病、记忆、身份认同等如何在血缘中传递，以及遗忘与失去、抵抗与妥协对生命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书里呈现了母亲和女儿复杂的关系，彼此内心深处的隐秘，在记录和陪伴中，母女之间的爱得以修正并升腾。

书里主要展现了三方面的内容：关于阿尔茨海默病，描述了母亲的种种失智行为；关于母女关系的探寻与修复；关于大自然的治愈能力。作者以一场旅行试图更多地了解母亲，她意识到“这次旅行从来都不是为了揭开母亲内心的秘密，而是揭开自己内心深处的秘密”，是一场投身自然，面对渐行渐远的记忆留下永恒的一次努力。能够讲述出母亲完整的人生故事，也就使自己的母亲获得了第二次生命。

“我们在哪儿？”“现在几点了？”“我们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你为什么不生孩子？”在11天的旅途中，母亲在一遍又一遍重复这些问题，她的脑子里一直在丢失东西——像一个永不停歇的筛子，努力将自己过滤掉。母亲被诊断为阿尔茨海默病之后，作者意识到自己曾经对母亲的疏远。过去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避免成为母亲那样的人，在了解母亲的过去之后，发现自己身上处处都有她的影子，母亲的遗忘和所剩不多的记忆也映照着自己。作者在试图修复母女关系、在与母亲重新建立连接中也重铸着自己，这是一次煎熬却坚韧的自救。作家邓安庆说：“这是一场艰难且无望的拯救，明知最后是徒劳、沮丧、悲戚、无望……但为了母亲，也为了自己，作者仍旧全身心投入，不放弃，为的是延缓母亲被彻底吞没的时间。”

《困在记忆里的母亲》可以说是一本剖析母女关系的灵魂之书，美国最权威的书评杂志之一《科克斯书评》曾评价此书：对母女关系的书写和致敬，美好而令人痛彻心扉。这本书因此获得2022年亚马逊年度编辑推荐、《科克斯书评》非虚构文学奖提名。

如何抵御岁月的侵袭

阿尔茨海默病俗称“老年痴呆症”，但它影响的并不只是那些风烛残年的老人。在医疗发达的今天，一个人健健康康地活到70岁、80岁乃至90岁已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但阿尔茨海默病可能在60岁甚至更早的时候就会使我们失去心智。“在全世界，每3秒就有一个人患上痴呆症，痴呆症的主要原因仍是阿尔茨海默病。”阿尔茨海默病作为一种脑神经疾病，是人类的大敌，对人本身的伤害极大，患者失去记忆和目标，抹去了关于亲友至爱的一切。“在全世界，阿尔茨海默病和其他痴呆症是人口死亡的第五大原因。”

当你在早晨醒来，发现你在一个陌生的房间，身边是你不认识的人正说着你听不懂的话，陌生人随意闯入你的住所，但你似乎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这是电影《困在时间里的父亲》呈现的患上阿尔茨海默病的安东尼以第一视角讲述的场面。安东尼每天都在经历着这种惊慌与恐惧，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怀疑自己，无能为力。“我感觉好像我的叶子都掉光了，树枝，还有风和雨，我已经搞不明白发生的一切了，我再也没有栖身之地了。”疾病将安东尼的记忆搅得稀碎，像一片片无序的拼图，始终无法拼成一幅完整的图画。他的亲人也经历长时间的混乱生活，目睹着自己的亲人渐渐变成一个陌生人，却无能为力。安东尼也曾强壮有力，他有着体面的工作、漂亮的公寓，他曾彬彬有礼、幽默有趣，有力的臂膀能毫不费力地将女儿举起。安东尼的女儿终于明白，在时间面前，一切都苍白无力，于是，她不再吝惜表达自己的爱意，她告诉自己，不要等到父亲的树叶都掉光了再试图灌溉。

在《偷走心智的贼：阿尔茨海默病的故事》一书中作者于涵介绍，目前，对阿尔茨海默病还缺乏有效的预防或治疗手段，“各类AChE抑制剂和盐酸美金刚是阿尔茨海默病的必选药物，但是其实并不能治愈，也不能阻止病情发展，只能轻微、短暂缓解症状。”书中最后还是给出了光亮：不论基因如何，不管年龄、社会身份等背景怎样，每一个希望远离阿尔茨海默病的人都可以发挥主观能动性，身体力行，过好充实的一生，保持良好的社交，存储更多的高容量储备。这或许也是目前唯一能抵御基因侵袭、岁月无情的方式。

关于永恒的幻念，博尔赫斯在他的《永恒史》中说：“永恒比世界还可怜。”他指出了追求永恒者的困境：“以秘密地按某种方式滞留时间的流程。生活即浪费时间：除非在永恒的形式下，否则我们不能恢复或保存任何东西。”身为人类，我们迫切需要做点什么。在遗忘到来之前，记下生命里爱过、走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