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金彦
一
东经123.13°,北纬41.03°,是千山的门牌号码。
千山上,所有的生命都把门牌记在心里,这样,无论谁走出去多远,都能一路找回来。从唐朝开始到宋朝再到明朝,千年了,春夏秋冬四个季节,没有一次走丢过,燕子一样年年回来。春天背着绿,夏天背着粉,秋天背着红,冬天背着白,仿佛是一个去远方的父亲,总不忘给孩子们一点惊喜。
千山,也不忘给我们惊喜。
对于世界,千山只是一座山,是一堆石头,是一个故事。但是对这里的人来说,每一块石头都是生命的一部分,每个人都是山上的一块石头,是千山的一部分,每一颗心,只有在山间的林荫中,在鸟鸣声中,才能找到安放的地方。
一个人是孤独的,一个人也是渺小的。能够把渺小的生命安放在千山辽阔的山野间,是一种幸福。此刻,星光之下,千山的每一棵草都是我们的亲人;阳光之下,每一条流淌的溪水都是我们的亲人。在千山,即便是一个外乡人,我也想和静静地仰卧在山岗上的石头一样,把日子过成幸福,把阳光折叠成阳光。
二
708.3米的仙人台,云是一面旗帜。
旗帜在,阵地在。
太阳的车轮,每天都隆重地从山顶驶过,隆重地从斑斓的日子驶过,像是一次庄严的升旗仪式。
此刻,万物仰望。
阳光纷纷飘落。
亿年之前,千山的999座山峰就是999名学生,山路是一根教鞭,用旧了,还在使用。千山145.21平方公里的大教室里,飞翔的鸟儿、漫步的牛羊、满山的树,甚至寂寞山路上的蚂蚁,都是一个个学生,早早地坐在这里倾听,倾听从北魏传来的声音,是千山的一丝绿。
只不过,术业有专攻,鸟儿主修理科;只不过,树读文科,牛羊研习生物,石头学哲学……
教鞭指向哪里,那里树就绿了,花就开了,鸟就鸣了,所有的生命一起开始朗诵春天。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千山。
三
石头是石头,雕像是雕像。在千山,在人间,石头也在老去,只是我们与石头相比太小,小得看不到石头长出的皱纹。
故事从不老去。
20多处寺、观、庙、宫、庵,是一个个故事的讲述者,也是一个个故事,它们故事地活着,文化地活着。文化,百年之后、千年之后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思想也是,一片思想的叶子,落在肩头、落在心上,让人一生无眠。
对于一个思想者,999座山峰,成为千山的一道填空题。
无论哪一个人,高大的人还是渺小的人,成功的人还是失败的人,走上山顶之后,都是千山的第1000座山峰。
山高人为峰。
山高思想为峰。
登高望远,更多的时候,就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寻找远方。
千山,并不仅仅是石头多,而是石头看得比我们更远。
远方不只是远方。
四
千山陡峭,谁攀登,都难免受阻。
岁月陡峭,谁行走,都难免受伤。
悬崖上的枯枝,折断的花,雨打落的果实,都是需要安慰,都是需要关注的生命。
于是,晨钟暮鼓是柔软的,每一个生命都会得到细心的呵护与理解。
千山的宁静中,我们感悟生命原本的意义,人生的幸福与快乐,我们曾经迷失的心灵,会被山谷中的鸟鸣找回来。在千山,我们也应该把落在心灵上的灰尘用缥缈的雾擦拭干净。如果我们缺少这样的坦诚,只是用千山的风光包扎伤口,那么,哪怕我们在千山待得再久,也不是山的知音,只是一个过客。我们只是一个过客,轻轻地走了,仿佛我们从没有来过。
此刻,唐朝的月光像花瓣,掉在了地上。
宋朝的月光像叶,掉在了地上。
可惜的是,我怎么努力,也没有能够从地上捡起来一片。
远处的河,仿佛一枚书签。
五
风从历史与历史中吹过,从文化与文化中吹过,从岩石与岩石中吹过,从生命与生命中吹过。
风过之后,远远的有什么从山坡上滚落下来。我捡起来一看,只是一声鸟鸣。
鸟鸣,千山幽静。
鸟不鸣,千山也幽静。
于是,我用鸟鸣声为每一个在千山行走的人,精心地打磨一根拐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