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湾

辽宁日报 2023年05月10日

柏 秋

海风挥舞着鞭子将一浪浪潮水赶上沙滩,击打出半米高的白色泡沫。一群群海鸥鸣叫着,在风中上下翻飞。灰茫茫的沙滩上,一根铅黑的缆绳笔直地探进海中,晃荡荡地牵着一艘渔船。那渔船破旧、斑驳,在上下抖动的海面上不停地颠簸着。她坐在轮椅上,眼神顺着缆绳直勾勾望向远方。

“海霞婶,那船得找人拽上来,时间久了,会泡烂的!”渔村里的女人都劝她。

“一会儿,老海就回来了,和我一起回家。”她眼神迷离,喃喃地说。声音像隔着风浪似的,从遥远的地方飘过来。

“老海这船还真不能没呀,海霞全靠这念想儿活下去呢!”

“两年了,她咋就走不出来呢?”

月亮湾,是渤海边一个不足200户的小渔村。男人起早出海打鱼,女人靠卖海鲜赚钱。晨钟暮鼓,潮起潮落,渔民虽辛劳,可日子过得有期盼,有劲头。

男人里数老海的本事最大。他虽然年过半百,可体力不减,而且了解各种鱼虾游水的海层。他曾连续半个月打到满仓的大对虾,赚了钱。“等再攒两年钱,咱盖个二层小楼,也住住楼房。”老海捏着酒盅乐,海霞数着一沓沓的钞票乐,橘黄的灯光把他俩的脸映照得像两朵饱满的海菊花。

睡到半夜,老海喊头疼。海霞喊村里人帮忙把他送进医院。医院诊断为脑血管瘤破裂。可手术做完7天后,老海去世了。

从此,老海的船漂荡在海面上,海霞呆呆地在沙滩上等他一起回家……

“老海没两年了,海霞婶又得了怪病,钱都花在看病上了。现在,她家成了咱村的困难户了。”

“确实是怪病,去多少个医院检查,都没法确诊。”

“你看,她闺女推着轮椅,陪她等老海回家呢。”

渔村的女人们在沙滩上等渔船回航时,七嘴八舌地聊着海霞。可很快,她们的话题又被期盼的新居所代替。

“哎,听说咱们‘渔民安居工程’的新楼马上竣工了,正装修呢!”

“咱也要‘鸟枪换炮’喽,再也不想住海边这破房子了。”

“以后出海时,来这儿取船,收工时,回楼上看海。”

“拿村主任的话说,咱这‘百年渔村’是潮到头喽。”

欢笑声中,一艘艘渔船乘风破浪地回来了,穿红戴绿的女人们迎上前去,争抢着帮男人们抬装鱼筐虾篓……

海霞生日那天,村主任去看望她,“还有啥困难吗?我帮着解决。”

“米面油菜,村上总给家里送,啥也不缺。”海霞欲言又止,迎着村主任关切的目光,“我这腿啊,附近医院都看过了,一直没确诊。我还想确诊一下,等老海回来,也好站着迎他。”

第二天,村主任开着自家的车载着海霞母女去了省城医院。

省城医院给出了诊断:海霞的脊椎里长了个囊肿,压迫了神经,造成下肢没有知觉。村主任忙前忙后,全村各户凑了5万元帮着海霞交了手术费。

手术很成功。海霞能站起来了,慢慢地,能拄着拐走路了。

“妈,新楼都装修好了,家具和电器村里都帮着准备了。出院后,咱直接搬新楼住。”闺女秀儿小心翼翼地说着,生怕海霞心里接受不了。

大病初愈的海霞,仿佛大梦初醒一般,脸上扫去了以往的阴霾,“以后我得好好活着,要不,都对不起村主任和村里帮我们的人哪。上新楼前,你陪我去海边看看你爸的船。”

那天,细雨霏霏,海平静得看不到一朵浪。海面迷茫茫、空荡荡,不见海鸥盘旋,老海的船也不见了踪影,沙滩上只剩下一截铅黑色的缆绳头。海霞泪眼婆娑,四处张望,“老海啊,你到底把船开哪儿去了?”她哽咽着,抬起手,颤抖地向海面挥着,“老海啊,我们要搬家了,政府给咱村盖了新楼房,我不能天天来看你了。”细雨密密地下着,淋湿了沙滩,淋湿了礁石,也淋湿了海霞身后一排排低矮的渔村民居。

秀儿搀扶着海霞走进了“月亮湾渔民安居小区”,崭新的楼房造型别致,高低错落的花卉、绿植生机盎然。顺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她们走到自己家单元楼前,忽地,海霞和秀儿停下了脚步,老海的船被修饰一新,安放在绿茵茵的草地上,散发着桐油的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