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荷深处署凝香

辽宁日报 2023年05月10日

顾 宁

阅读日记是一件饶有兴趣的事。尤其是当日记的主人记录的是一个完全不同时代事情的时候,你会被过往时光中那些与当下迥异的生活样式所吸引,更何况日记的主人是一位博学通达、文采斐然的作者的时候,你会更加被他记录的或优美或风趣或奇特的内容所感染。读金毓黻的《静晤室日记》,便是这样一种体验。特别是他在沈阳时期的交游休闲场所万泉河频繁地出现在日记中,作为当代沈阳人,当你日日从万泉河畔走过,想象着金毓黻笔下百年前的万泉河风光,恍惚间是否会有一种穿越的感觉呢?

金毓黻,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东北地区最著名的历史学家。一个从辽阳后八家子村走入北京大学的学霸少年,学成返乡后,几乎凭一己之力将东北史学研究提振到平睨江南的水准。之于辽阳,他是乡贤耆宿;之于沈阳,他是名宦要员;之于东北,他是史学大纛。曾几何时,沈阳万泉河畔,一个略显文弱的身影,或伫立凝思,或徘徊低吟,而当他转身离去,留下来的是一首首清丽隽永、风流蕴藉的诗篇,是一曲曲饱含乡情、余音绕梁的弦歌。

好吧,让我们跟随金毓黻的脚步,去万泉河畔走一走。

1932年7月17日,星期日。金毓黻在日记中写到“诘朝诣万泉河独坐,得二绝句云”:“细鱼抛浪自成纹,绿满陂塘息万分。且喜朝来无一事,柳荫桥畔看行云。”“水心亭外花如海,万朵千头未觉多。十二栏杆劳怅望,伊人不见奈花何?”

“晚同允滋再来河上,得二绝句云”:“历尽长亭又短亭,湖山依旧影伶俜。于今百鸟调簧处,只许诗人带醉听。”“万荷深处署凝香,风送银筝过曲廊。颇似东邻褦襶子,偶然触热到歌场。”

一天之中,两游万泉河,得诗四首,何等之雅兴,何等之诗情。晨光里的万泉河绿柳成荫,鲜花似海,看行云流转,把栏杆拍遍,花海深处,却不见伊人倩影,未免令人起一丝怅意。而傍晚的万泉河却是别有一番景致,湖山那畔,长亭短亭,诗人的心沉醉在百鸟啁啾的初夏时节。远远的藕花深处,有曼妙弦歌飘送,原谅不解风情的诗人,误闯入活色生香的歌场。

7月22日,星期五。“携振儿(四子金长振)至万泉河散步,得诗一律”《万泉河纳凉即景》:

“林间一曲鉴湖明,罨画楼台映碧城。迴路招邀花有意,隔岑呼唤鸟多情。大开园圃延新爽,静对溪山爱晚晴。便觉清风生两腋,烦襟涤尽喜身轻。”

林间水畔,画楼掩映,携子游河,其乐融融。园圃新开,溪山晚晴,风生两腋,荡尽俗尘。万泉河,是诗人享受天伦的净土。

1933年5月6日,星期六。“昨晨在万泉河见花开灿烂,红者犹艳;又见万卉茁芽,弥望皆绿,得一诗云”《万泉河上朝坐》:

“林静来喧鸟,日高开晓烟。万卉绿争长,新花红欲然。幽人工象物,游子怍临渊。背倚孤松坐,沉吟藻翰篇。”

又是一年芳菲尽。初夏,沐浴在晨光里的万泉河,繁花似锦,绿叶婆娑。然而普通人眼中的旖旎风光,却引发诗人内心的幽思冥想,靠在岸边的松树下,思忖如何将眼前的造化美景,诉诸美文,铺排华章。

5月10日, 星期三。“诘朝,再至万泉河干,花开尤艳,春阳骀荡,亦含凋意。默念人生斯世亦复如是,当其年盛气旺,不可一世,又如少年裘马,袒袭自得,一届衰年,老病侵寻,回思往日,直如春梦。不过时有久暂,而花之开落实为人之缩影,是可思也。终日奔波,劳而寡效,古人闭户读书,不问外事,求之今日,岂可得乎!”

诗人常常流连于万泉河畔,然而并不是每一次都会赋诗。面对繁华盛景,诗人想到人生亦如花开花落,年少轻狂,老来消沉,回首过往,无异春梦。一生劳碌,所为何忙?生逢乱世,求一安静读书处而不可得,诗人之忧愤与无奈,何尝不是同时代千万读书人共同之心声。

1935年4月29日,星期一。 朝携友人“……信步至南塔下,沈水之断壑在焉,只余一溪,不得谓河。每当盛夏水涨,东郭外之浑河分出一支,入郭而西南流,又出南郭行十余里仍入浑河,此所谓沈水,亦沈阳之所以名也。江之歧出而复合者为泛,诗云‘江有泛’是也,此水亦泛之类。以为浑河之一小支,故名曰沈,如墨滴而称墨沈也。或谓浑河为大沈水,此为小沈水,恐非是。浑河原名小沈水,为东诸大水之一,不得以沈称之。所谓沈水者,以歧出复合得名是泛之类,应以此水当之……”

这一段日记,显露出金毓黻史家本色。文学家吟风啸月,以写景状物为能事;史学家考据溯源,以究明论证为己任。这一段文字,金毓黻以其博学广识论证了万泉河系由浑河泛滥溢出河道形成,流经沈阳城南,重新汇入浑河。而沈阳亦因处万泉河北岸而得名。在此,联想到一段学界论案。关于沈阳名称由来,有两派论调:一派主张沈阳一名是取“沈州”之“沈”和辽阳之“阳”合并而成;一派主张依照我国古来地域命名习惯,水北为阳,故沈阳因处沈水之北而得名,非由“沈州”之“沈”和辽阳之“阳”合并而成。今以金毓黻之论观之,是非当有定论。

自古以来,一方水土常因人闻名,如孔圣之于曲阜,苏子之于儋州,而金毓黻虽名满华夏,万泉河却鲜为人知,固非静庵先生之过,岂非后来人彰显不力所致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