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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公家训和言志诗。
包拯像。
《孝肃包公奏议集》内页。
《孝肃包公奏议集》。
本报记者 商 越
提示TISHI
真实的“包青天”到底啥样?
“山高水长——唐宋八大家主题文物展”首次展出明刻《孝肃包公奏议集》,文章针砭时弊、言辞犀利,提出很多建议和改革主张,将一个刚正不阿、清廉决断、铁面无私的黑脸包公展现在观众面前。发现包拯才能的是欧阳修,包拯被提升知江宁府,很快又调权知开封府,由此得以大展才能。因不畏权贵、廉政爱民,包公的故事在后世广为传颂并不断演绎,让“包青天”的形象家喻户晓、妇孺皆知。
171篇奏议全面反映北宋的社会现实
“奏议是臣子向皇帝上书言事、条议是非的文字统称。”辽宁省博物馆典藏部馆员张书慧向记者介绍,宋朝执政者认为,奏议有“用人听言之法,治边驭将之方,罪己以收人心,改过以应天道”等治理天下的经验,因此整理这些“治乱之宝鉴”,成为宋朝一项重要的档案文献编纂活动。据《宋史·艺文志》记载,宋人编纂的诏制、律令、名人奏议,种类繁复,卷帙浩繁。《孝肃包公奏议集》(以下简称《奏议集》)就是宋代名人奏议汇编之一。
这部《奏议集》是包拯去世3年后,由其门生张田编撰的。宋英宗治平二年(1065年),张田时任庐州(今安徽合肥)知州,他在《奏议集》题词中说:“公薨后三年,田守庐州,尽得公谏草于其嗣子太祝君,因取其大者,列三十门,凡一百七十一篇,为十卷,恭题曰《孝肃包公奏议集》,遂纳诸家庙,庶与其后嗣亡穷也。”这里的“太祝君”指的是包拯之子包绶,时任太常寺太祝。张田从他的手中收集到包拯全部谏书的草稿,选取其中重要奏议171篇,整理为30类、10卷,作为包拯的正式著述,藏于家庙之中。
张书慧介绍,这些奏议包括应诏、致君、选举、择官、正刑、按劾、宽恤、议兵、议边、粮道等,集中反映了包拯几十年的官场生涯,以及他澄清吏治、任用贤良,严修武备、巩固边防,关心民众疾苦、减轻民赋等一系列政治主张。
查阅《奏议集》可以看出,它真实反映了宋仁宗时期(1010年—1063年)政治、经济、文化、军事等社会现实,是一部珍贵的史料档案。如包拯在《论冗官财用等奏》篇指出:北宋初年,宋真宗景德、祥符年间(1004年—1016年),全国文武官总数为9785员,到了宋仁宗皇祐年间(1049年—1053年),“今内外官属总一万七千三百余员,其未授差遣京官、使臣及守选人不在数内,较之先朝,才四十余年, 已逾一倍多矣……是食禄者日增,力田者日耗,则国计民力安得不窘乏哉!”包拯用数字说话,指出官僚机构臃肿,导致国库空虚、农民负担日重的弊病,并提出:“欲救其弊,当治其源,在乎减冗杂而节用度。”
在《请选河北知州》篇中,包拯上奏称:“臣送伴北使往回,窃见河北当路州军,各系近边控扼之地……盖欲谨边防,训士卒,以为急务。今则不然,但能增饰厨传,迎送使人及曲奉过客,便为称职,则美誉日闻;若稍异于此,则谤议纷然,往往因此降黜者有之。”指出,边防人员把控交通要道,把迎来送往当作重点。他为北宋边防废弛、人浮于事深感忧虑。
疾恶如仇,七次上疏弹劾酷吏
包拯(999年—1062年),字希仁,庐州合肥(今安徽合肥)人。28岁登进士第,历任权(即代理)知开封府、权御史中丞、三司使、枢密副使(副宰相)等职。因曾任天章阁待制、龙图阁直学士,故世称“包待制”“包龙图”。去世后追赠礼部尚书,谥号“孝肃”。
包拯生性刚正敢言,为官颇有政绩,尤以廉直、勤俭见称。朱熹《五朝名臣言行录》中称:“拯性峭直,然奏议平允,常恶俗吏苛刻,务为敦厚。虽疾恶甚,至人情所不及,即推以忠恕。不为苟合,未尝伪色辞以悦人。不作私书,至于干请,无故人亲党,一皆绝之。居家俭约,衣服器用饮食,虽贵,如初官时。”
正因包拯“辨忠邪、诋权幸”,刚正不阿,敢于替百姓申不平,故当朝就有“包公”美名远扬。《宋枢密副使赠礼部尚书孝肃包公墓铭》记载:“宋有劲正之臣,曰‘包公’……其声烈表爆天下人之耳目,虽外夷亦服其重名。朝廷士大夫达于远方学者,皆不以其官称,呼之为‘公’。”
据杨国宜教授在《包拯集编年校补》中的统计,包拯现存奏议187篇,十余万字,其中55篇指责了当朝人物。因贪赃枉法、盘剥害民、厚颜乞官、才不堪任等恶行,被包拯点名批评的多达64人。这其中有贩卖私盐牟取暴利的淮南转运按察使张可久,有役使兵士为自己织造千余匹绢缎的汾州(今山西汾阳)知州任弁,有贪图荣禄无耻求官的“国丈”——仁宗宠爱的张贵妃的伯父张尧佐,还有一人竟然被包拯连续七次上章弹劾,此人即为酷吏王逵。
王逵曾任湖南、江西等路转运使,每到一地,随意加派苛捐杂税,横征暴敛盘剥百姓。包拯在奏议中弹劾他:“伏见王逵凶暴无识,残忍有余,列位簪绅,心同蛇蝎。在湖南,酷法诛求财利,苛图进擢,民被杀者,罔知其数。”激起民变后,王逵又抓捕百姓滥用酷刑,含冤屈死和流离失所的人不计其数。被人告发,王逵被贬知池州。他离任时,当地“父老数千人共设大会,以感圣恩与人除害;在城数万家,三夕香灯彻曙,又被苦人家,并刻木作王逵之形,日夕笞挞,其人心憎恶如是”。
但王逵在官场上下打点,不久又恢复原职。“及任江西转运使,依前残酷,枉法徒配民吏,恣以威福。”因此包拯上疏坦陈:“王逵害民蠹化,众议不容,伏望圣慈特与降黜,则天下幸甚。”但是朝廷居然将王逵案批给江西提刑司处理,为此包拯再上奏章质疑处理失当:“提刑与转运使俱是按察之官,事相关连宁无私徇?纵使情状的着,恐未必能遵朝旨。”
这次上疏后,朝廷将江西提刑司提刑官李道宁调任泸州知州,新任官员还未到任,即命王逵兼管提刑司,这明显是有意包庇王逵。王逵更加有恃无恐,开始打击报复,他捏造罪名,将前任洪州(今江西南昌)知州卞咸逮捕,制造冤狱,被牵连抓捕的平民有数百人。
包拯调查后异常气愤,又上书弹劾王逵,要求朝廷追究其违法行为。最后一次更直接指责宋仁宗:“今乃不恤人言,固用酷吏!”由于包公连章弹劾,引起朝野上下公愤,朝廷最终罢免了王逵。
“包公疾恶如仇,敢于同权贵作斗争,深受人们喜爱,被后世人以各种艺术形式宣传,包公被加工成了长着大黑脸四处办案的包青天。但史料中并没有记载他随身带着三口铡刀,也没有记载他长得黑,那些都是艺术的夸张。”张书慧说。
欧阳修举荐,两人性格相左
宋仁宗嘉祐年间,富弼为宰相,欧阳修任翰林学士,包拯任御史中丞,胡瑗在太学为侍讲,这四人“集天下之望”,被称为“嘉祐四真”。包拯与欧阳修在宋仁宗朝共事25年,都是忠君爱国、守孝重义、刚直敢言之人,但两人性格情趣各异。欧阳修是文学家,喜欢诗酒交游,性格爽朗外向;包拯勤于吏事,生活俭约宁静,本性内向,不喜与人交往。25年间,有两件事将两人联系在一起。
嘉祐元年(1056年)5月,黄淮一带大雨成灾,百姓流离失所,社会动荡不安。时任翰林学士的欧阳修上《再论水灾状》奏章,认为“水灾至大,天谴至深”,这是无能官员太多,应大力进用贤才。欧阳修开列了一份4人推荐名单,里面第一位就是因举官不当被贬在池州的包拯。欧阳修称赞包拯:“伏见龙图阁直学士、知池州包拯,清节美行,著自贫贱;谠言正论,闻于朝廷。自列侍从,良多补益。”“拯以小故,弃之遐远,此议者之所惜也。”同一奏章里还推荐了张瑰、吕公著、王安石等人。
受欧阳修荐引,包拯被提升知江宁府,很快又调权知开封府。在开封府任职一年多,他明察秋毫、铁面无私,把权贵众多、号称难治的开封府治理得井井有条。
嘉祐四年,时任御史中丞的包拯,先后弹劾了两位财政大臣——三司使张方平和宋祁。据《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包拯先是弹劾三司使张方平利用职权“乘势贱买所监富民邸舍”,张落职,宋祁接任。不久包拯又弹劾宋祁“在蜀宴饮过度”。朝廷罢免二人之后,遂命包拯接任三司使。
此举引发欧阳修上章《论包拯除三司使上书》:“伏见陛下近除前御史中丞包拯为三司使,命下之日,中外喧然,以谓朝廷贪拯之材,而不为拯惜名节。然犹冀拯能执节守义,坚让以避嫌疑,而为朝廷惜事体。数日之间,遽闻拯已受命,是可惜也,亦可嗟也。”直接指出朝廷任命包拯接手三司使不恰当,不利于包拯避嫌,建议对包拯“别加进用”,指出“其不可为者,惟三司使尔”。
因欧阳修这篇奏章,包拯待在家中躲避代理三司使的任命,但宋仁宗不许。过了许久,包拯才出府任职。也许是包拯的门生和家人为回避民间议论,在汇编《孝肃包公奏议集》时,偏偏就没有收入他弹劾三司使的两篇奏议。
不过,时年60岁的包拯上任三司使后,关怀民生、锐意改革,又展现出经济领域的才干。《宋史·包拯传》记载:“其在三司,凡诸管库供上物,旧皆科率外郡,积以困民。拯特为置场和市,民得无扰。”包拯将原来官府向民间定额征购的物资,改为开设市场,按市场价格直接购买民间货物。此外还施行薄赋敛、宽力役、救饥馑、免折变、改盐法、改茶法等一系列举措,两年后因经济工作成效显著,包拯被提拔为枢密副使。
(本版图片由辽宁省博物馆提供)
手记
不持一砚归
本报记者 商 越
在包公的《奏议集》中,收录了一首包拯的言志诗:“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秀干终成栋,精钢不作钩,仓充鼠雀喜,草尽狐兔愁。史册有遗训,无贻来者羞。”这是他在端州做官时书写在墙壁上的座右铭,从中不难看出他刚正廉洁、济世匡危的志向和为官准则。千百年来,“包青天”的形象深入人心,其廉政爱民的行为更超越了时空,熠熠生辉,历久弥新。
宋仁宗康定元年(1040年),包拯调任端州(今广东肇庆)知州。端州出产端砚,为“中国四大名砚”之首,质地坚实细腻、温润如玉。《宋史·包拯传》记载:前任官员大都是趁着朝廷纳贡的机会,敛取贡品数十倍的砚台,以赠送当朝达官显贵,谋求升迁。而包拯一改前规,命令砚工制造的砚台仅仅满足进贡之数,“岁满,不持一砚归。”三年任满后,他没拿一方砚台回家。
包拯不仅清廉自律,还严格要求自己的子孙,并立下《家训》一则:“后世子孙仕宦有犯赃滥者,不得放归本家;亡殁之后,不得葬于大茔之中。不从吾志,非吾子孙。仰珙刊石,竖于堂屋东壁,以诏后世。”
1973年,安徽省博物馆对包拯及其家族墓迁移发掘时,竟然没有出土一件贵重的金器玉器,仅发现一方普通砚台,足以证明包拯的清廉刚正、生活简朴和他对家族子孙的教导有方,其清廉节俭的家风尤让后人敬佩。
包拯出身寒门,尤其关心民众疾苦,他经常到民间暗访,主张“薄赋敛、宽力役、救饥馑”,他那些为民请命的奏折,便立足于民为国本的思想,因此对贪官污吏更是疾恶如仇。包拯曾说:“廉者,民之表也;贪者,民之贼也。”在治国理政过程中,包拯铁面无私,上至皇亲国戚,下至亲朋故友,都一视同仁不徇私情。
宋人笔记《曲洧旧闻》里说到这样一个故事:宋仁宗应张贵妃的请求,任命她的伯父张尧佐为宣徽史等四职,包拯为此六次弹劾张尧佐,上殿直谏,“反复数百言,音吐愤激,唾溅帝面”,喷了仁宗皇帝一脸唾沫星子,直到皇帝将错误任命“罢之”为止。对自己的亲属犯错,包拯也决不手软,《包公墓铭》载,“有从舅(母亲的叔伯兄弟)犯法,公挞之。”正因有包拯这位“立朝刚毅”的铁面人物,使得“贵戚宦官为之敛手,闻者皆惮之”。
包拯是北宋时期实干型官员,留下的主要文字是写给皇帝的奏议。纵观这些奏议,反映的问题翔实有据,提出的建议明确可行,其拳拳爱民之心,跃然纸上。如今,重温这些文字,包拯及其政绩和品行仍然光耀后世,令后人广为传诵并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