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民
1964年,16岁的中学生阿尔维托·曼古埃尔,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一家书店打工,时任国家图书馆馆长的文学大师博尔赫斯,每天黄昏时分,工作结束,会路过书店。有一天,博尔赫斯挑了三四本书后,问中学生晚上如果没有其他安排,可否为他读书?当时博尔赫斯已经失明,而母亲年龄又大了,只好经常请外人为他读书,在随后的4年中,这位少年一周有三四次出入博尔赫斯的公寓。
多年后,少年也成为一位作家,他写了一本《和博尔赫斯在一起》,此书中文版不足百页、仅有5万字,但是下笔准确、信息量大,比厚重的博尔赫斯传记更让我们清楚地认识博尔赫斯这个人。失明的博尔赫斯曾无奈地自嘲:“命运赐予我80万册书,由我掌管,同时却又给了我黑暗。”黑暗中怎么“阅读”呢?《和博尔赫斯在一起》记下了不少令人感动的场景:
博尔赫斯在年近六旬时就已失明,即使是在这样熟悉的空间里,他也会在移动时迟疑犹豫。他和我打招呼,漫不经心地伸出右手和我握了一下,再无更多客套。他没有太理会我,我便跟着他来到客厅,之后他笔直地坐在长沙发上,脸朝向门。我坐在他右手边的扶手椅上。他问我(他的问题总是充满诗意):“那么,今晚我们来读吉卜林如何?”
这是他们的开始。作者描述了博尔赫斯对书的特殊敏感:“有时候他会亲自去书架上取书。他自然知道每本书的位置,因此能够准确无误地走到那里。但有时候,他对一些书架并不熟悉,比如新的书架,这时就会发生很奇妙的事:他的手指划过之前从未打开过的书,凭着手工艺人般的直觉就能知道抚过的书是哪一本。失明的他甚至能够准确地知晓书的作者和标题……”
我为什么感动?这是一个最有理由不读书的人,因为他以往已经读得够多了,说“博览群书”并不过分;更因为他眼睛都失明了,连最基本的读书条件都不具备,可是他竟然请人为他读书。这样的阅读,并非像另外一些人想象的那样省时省力,博尔赫斯在接受采访时谈过:“我很喜欢在群书之间随意浏览,听别人读书,你总不能让他们帮你浏览吧。我是说,当他们翻开书开始读之后,就算你逐渐觉得有些乏味,也不好让他们跳着页读,只能对他们所读的内容照单全收。”这些困难都被阅读的诱惑扫清了,除了书的魅力之外,我们更能看到阅读者的“心力”,即将阅读视为割舍不断的生命需要。
这么说,是因为我看到很多阅读的行为艺术,把阅读当作口号,当作装点,当作节日,当作活动……可就是不曾具体地翻开一本书。大约金庸小说改编的电视剧看得多了,有人总是梦想着武功秘籍,不断地探讨:阅读方法,阅读秘诀,阅读经验……这些“秘诀”倘若真的存在,那也不是理论,而是实践,就像跟一个从来不想下水的人,谈一万遍游泳大法又有何用?经常见人忧心如焚地问:该怎么读书?我的回答:很简单,翻开书,一页页去读。只有读起来,你才有资格去探讨怎么读。阅读,不是名词,它应当是一个动词。
(作者系巴金故居常务副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