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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和庄河大鼓书 2026年06月15日 

张淑清

张姓家族在南河屯不是小门户,从我祖父的祖父那一代起,族里出了几个和文艺沾边的人,其中就包括我的祖父。祖父读过几天书,识得几个字,会说大鼓书。我八岁起,只要祖父走街串巷说大鼓书,我必紧紧跟随。

那阵子,乡野村屯不富裕,一清二白的穷。说大鼓书哪有正儿八经的舞台?到一个地方,只要有落脚处,一个屋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茶壶稳稳放着,还有一只掉瓷的白瓷缸子。皮鼓、鼓架、鼓槌、月牙板、惊堂木、桃花扇……对了,还有一块白手绢,这些便是祖父的全部家当。

我曾问过祖父大鼓书的由来。祖父从腰间摘下一杆烟枪,捏一抹烟叶塞进去,划着火柴点燃,吧嗒吧嗒抽了几口,慢慢拉开话匣子。

庄河大鼓书是东北大鼓的一个地方分支,用庄河土话演唱,韵味和别处的大鼓截然不同。东北大鼓早先叫奉天大鼓,后来,闯关东的移民把它带到庄河山乡。上世纪20年代,这门曲艺在庄河本地扎下根脉,融合庄河本土方言与民间小调,慢慢演变成独树一帜的庄河大鼓。

祖父常演唱的曲目,我记得清楚的有《杨家将》《花为媒》《薛仁贵征东》。不少书目,我耳熟能详,闭着眼也能背个滚瓜烂熟。

祖父先后在德兴垓、白店儿、五道沟、三义庙等地区说唱大鼓书。我喜欢跟随在他左右,除了听祖父说大鼓书,还可以吃到平时吃不到的糖果、槽子糕、瓜子。看着祖父手里的惊堂木啪一声,夜静惊鸟飞。月亮悬在一棵大柳树梢上,皎洁的月光像水银一般流淌在大地、房舍、庄稼、走来走去的狗身上。

有时我坐在人堆里打盹儿,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单单等到那一句:要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我脑壳立马灵醒,赶紧起身,瞅着人们投币、塞枣儿、递鸡蛋、递糖果,感受人们火一样热烈的情绪。

我再大些,村里时不时上映露天电影,人们对新兴事物表现得更积极热情,祖父的舞台因而越来越小。

祖父索性不再外出说书,隔三差五,心里发痒,就在街坊邻居的小圈子里说唱几段大鼓书。每到这时候,人们便聚集在屯里会计家,或是生产队院子里,买一把瓜子、水果糖,搬一只小板凳坐下,一边听大鼓书,一边吃东西。至于内容讲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情。一群人叽叽喳喳交头接耳,风吹来,夹杂着人体的汗味、劣质烟草的气味,暗影里还有青年男女悄悄谈恋爱。

受祖父的影响,我爱上读书、写字,没事儿拿铅笔在一个破本本上写小说、编故事。后来经济复苏,人们口袋鼓了,再遇婚丧嫁娶,便请民间歌舞队来演三天两夜,大鼓书被慢慢冷落了。

2007年,庄河大鼓被列入辽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可会整本说唱长篇书目的老艺人已没剩几个,也没有多少年轻人愿意传承这门大鼓说唱技艺。

我没能继承祖父的衣钵,而是成了一个写作者。今年清明,我带着自己的作品,坐在祖父的房子前,一字一句读给他听。就像多年前,祖父站在门口的梨树下,手中的桃花扇一抖,那些精彩纷呈的故事,便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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