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复兴
如今,孙岩这个名字,很少人知道了。30多年前,他很出名。他是位盲人钢琴家,是中国残疾人艺术团唯一一位钢琴独奏的演员,成名要比郎朗和李云迪都要早。
20多年前的春天,我跟随中国残疾人艺术团,从土耳其到波兰。在华沙,我请求参观肖邦故居,艺术团的领导爽快答应,并派孙岩和我一起同游肖邦故居。孙岩是钢琴家,自然对肖邦和肖邦的钢琴曲了解比我更多。前往华沙郊外的肖邦故居的一路上,我们俩人交谈甚欢。晚上,我又和他同住一室,有了更深入交谈的机会。他是东北人,是中国残疾人艺术团中演员的元老。那天晚上,因为刚刚参观肖邦故居,心情有些激动,久久没有睡意,我们俩人聊了许多。
窗外夜色如墨,他忽然对我说,现在他感觉外面像是一片海,东北口音很浓。
我很奇怪,问他怎么有这样的感觉?
他告诉我他是盲人,从来没见过大海,只是想象到海,感觉到海。但是,他到过海边。第一次来到大海边,是2000年到美国夏威夷演出的时候,他住的屋子阳台外面就是海,但是,他看不见海。夜晚,四周万籁俱寂,坐在阳台上,他能听得见海浪的声音,那时,他的眼睛还能有一点点的光感,能够感受到蒙蒙的月光,甚至月光洒在海面上泛起粼粼的微光,那光像童话里一闪一闪的光亮。
说着,他笑了:其实,我什么也看不见,都只是我自己的想象。
我对他说:你想象得挺对,而且,挺美的,比真实的大海还要美!
他又笑了,说:你在安慰我!
我说:不是安慰。安徒生说过,只有在想象中,爱情才能环绕着灿烂的诗的光芒。安徒生说的是爱情,你说的是大海,是艺术。你是钢琴家,才会有这样的想象!
他不说话了,垂下头,不知是有些感动,还是在沉思,或陷入想象。
过了一会儿,他对我说:安徒生说得对,在这个世界上,一切事物和所有的人,对于我们盲人来说,都看不见,都得靠我们的想象才存在。你比如说大海吧……
他接着向我说了他所想象的大海的样子。他说,大海安静的时候,像莫扎特;大海有些微微的浪的时候,像肖邦;大海发怒的时候,像贝多芬;大海涨潮涌起的时候,像李斯特。
他说得真的非常有意思,新颖,又贴切,是只有钢琴家才会拥有的想象中大海的样子。如果让我说大海安静或涨涌时的样子,我可能会说一平如镜或浊浪排空,这一类的陈词滥调。他却说像莫扎特、肖邦、贝多芬和李斯特,让四位伟大的音乐家蹈海而来。他让大海活在他的想象中,他让自己活在音乐里。
我知道,他最喜欢李斯特,从土耳其到波兰,一路在很多地方,他演奏的都是李斯特的第六号《匈牙利狂想曲》。在李斯特的这首钢琴曲中,有他想象和向往的大海。
不过,今天参观了肖邦故居,他也许会喜欢肖邦的。肖邦的那些钢琴曲,和李斯特呈现的是两种风格,更显得温柔缱绻,而充满幻想与憧憬,或许更适合他。他对我说过,不仅这一路,以前好长一段时间,他一直都在弹李斯特的这首第六号《匈牙利狂想曲》。他渴望换换风格不同的钢琴曲。
那天晚上,水花翻涌一般,聊过这些之后,他对我非常感慨地说了这样一句话,过去了那么多年,我总也忘不了。他说:如果能有一架钢琴,放在海滩上多好啊!
我知道,那不再只是想象,而是他的一个梦。残疾人艺术团的孩子们的梦,都是那么的美,那么的新奇而独特,那么的让人感动。也许,是因为他们对这个眼下越发纷繁变化的世界,看不到、听不到、无法诉说的缘故吧,他们的梦,才比我们能够看得见一切却已经熟视无睹的常人,更为丰富,更为清澈,更为动人,也更为迫切吧。他们的梦想,便在他们的艺术表演中,为我们创造了一个神奇的世界。
如果,真的能够有一架钢琴放在海滩上,让孙岩为我们演奏一曲李斯特的第六号《匈牙利狂想曲》,或者演奏莫扎特、贝多芬、肖邦的钢琴曲。溶溶的月光下,翻涌到海滩边的波涛,一直涌到钢琴旁,该是和孙岩的钢琴二重奏,是与他心的和弦。
那一晚,他对我说了好几遍,说外面的声音,真的很像是夏威夷的大海。
其实,窗外是白杨树叶沙沙的细语。
二十多年未见,算一算,他已经五十开外了。孙岩,你还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