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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鲁塞尔摄影哲学里的真相博弈 2026年06月12日 

任海丁

提示

巴西媒介思想家弗鲁塞尔这本名为《迈向摄影哲学》的小书,今年又再版了。尽管距离首次出版已过去43年,书中观点却依然犀利——虽然摄影是一位帮助我们更好地观看世界的朋友,但在它展露的“透明”背后,还存在着遮蔽与欺瞒。这个批判让人讶异,摄影难道不是现实最忠诚的拷贝图像吗?

于是,摄影哲学的思考就被启动了。

我们知道,历史上第一张照片是200年前尼埃普斯的发明,他称之为“日光蚀刻法”,因为那是景物反射日光而投在特殊树脂平面上所产生的感光影像。这张《格拉斯风景》照片,没有画家之手的介入,完全是大自然用“太阳的铅笔”自我描绘的结果。

这在当时是一件令人振奋的事,大自然开口说话,自我生成的图像,就是世界本身的复现。可按弗鲁塞尔的说法,在摄影光学、化学和机械设备三者合同的捕捉过程里,隐藏了复杂的编码——那些逼真如亲眼所见的视效,事实上是精密的概念参数所设置、调定的,因此它是拟真调控的技术装置。而技术装置首先满足的是自身的射程与控制,摄影对世界的再现,实际是作为装置的技术给定物,而不是忠实的“反映”。所以,弗鲁塞尔提醒,摄影所给出的是模拟性的“事态”而不是“事件”。

怎么理解事态和事件?1839年2月,法国的巴耶尔成功发明了感光纸摄影正片,并及时举办了世界上第一场公开的摄影展,因为他希望打败竞争对手达盖尔,从而得到法国政府的资助。不过巴耶尔失败了,最终得到国家赞助和推广的,是达盖尔的银版摄影。巴耶尔不甘心,就拍下了被称作“扮成溺水自尽的巴耶尔自拍像”。在这幅世界上第一张骗人的照片里,巴耶尔赤裸上身,闭目斜倚在塞纳河边,表示自己已经溺亡。当然,巴耶尔还活着,所以这幅照片没有给出真实的事件,给出的是一个看起来为真的“事态”。

这个区分的意义,第一说出了摄影捕捉到的不是对象的“现实”,而是对象的表面发生样态;第二个意义则在于,随着摄影技术的高速发展,它对“事态”表现的挖掘,远远超过了人的实际视觉所能。

本雅明很早就发现了与摄影机对话的“自然”,不同于我们眼中所见的“自然”:摄影对人类运动瞬间的精确呈示,打开了发现无意识的通道,本来平平无奇的人类动作,现在突然多了以前没有被察觉到的意识内容。从此,如没有摄影的“深切”佐证,人们便总是会怀疑肉眼观看缺少最后的确然性。这样,摄影就分裂了我们的日常知觉,从而制造了更多、更具复杂密度的事态性的“自然”。

对于弗鲁塞尔,摄影所呈现出的,与其说是可见的现实世界,毋宁说是这种编码程序的世界。我们从新的摄影形式,诸如X光照相和红外热成像图像中,可以很直接地体会到这点。而摄影技术的不断进化,在使人的能力延伸增强的同时,也转码和编纂了现实,甚至接管了人对现实的感知。

弗鲁塞尔的担忧正在于此。这个关于遮蔽与欺瞒的忧虑其实已经成为现实。现在人们每到一地,如若不用手机拍下什么,就等于没有到达过;人们自拍,要是没有美颜加持,就觉得照片中人不是真正的自己。这些统统都是摄影程序对人感知的替代:人们自动成为照相机功能式的存在,成瘾一般努力跻身于那更“美好”的摄影世界。

弗鲁塞尔认为,技术装置的运行就像骰子游戏,骰子的每一面均有1/6的出现概率,参与游戏的人只能在这个被允许的范围内迎接既定的变化。这是装置保证确定性的规则,但真实的人性或并不如此,也许相反。而任何技术装置的发展,都不可取消应由人类自身去做出决策这件事。因此弗鲁塞尔说,摄影哲学的任务,就是揭露“人类与装置之间的斗争,并思考解决这一冲突的可能方案。”

还应该说的是,这本精彩的书所论及的问题,远大于这里提到的,且这本书的思辨深度,完全能够和著名哲学家波德里亚同时期的拟像批判研究相媲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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