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杰
藏在风中的牵挂
早晨推开窗,风扑了个满怀。
妈妈,你生我时是四月,桃李正盛开——你是借了春天来迎我的,让我一落地就感到温暖和美好。你走时也是四月,梨花带雨。你在春天里把我带到人间,又在春天里把自己交给了春天。
昨夜我又梦见你。你在老屋的院子里晾被单,春风把被单吹成帆的形状。我想喊你,喉咙里却像塞满了柳絮。你就那样站在阳光里,98岁,早已花白的头发,竟然神奇地长出黑色,背影还是那么直。
醒来时,窗外的玉兰落了一地。
妈妈,人们都说春天是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草木疯长,花开满枝,可我的春天却从此有了悲伤。风声里是我对你说不完的话——有我出生时你第一次听见的啼哭,也有你离去时我没来得及喊出的那声“妈”。
我必须好好地活着,替你把这人间四月,一年一年看下去。你要常来我的梦里啊,我会把你看不到的春天,每一天都攒成故事,慢慢地讲给你听。
向阳花
刚结婚时,他总把“向阳花”挂在嘴边。
他说这三个字时,是城里人的蜜糖裹着刺儿,是青年的傲气里带有棱角。
因为他是地地道道的城里人,家里唯一的男孩,又是国企工人——当年,这条件不错,可以挑挑拣拣。可挑来挑去,偏挑了我这朵在农村长大的“向阳花”。
同学的嘲笑、同事的窃语,他经常砸给我。每一声“向阳花”,好像都是在炫耀他的优越或暗示他的“屈就”。
那语气里的刺儿,我想给他拔掉。
那天,他又这么叫。我抬起头,慢慢地接住话:“向阳花好啊,它把太阳当作方向,把泥土当作来处,把朴素长成倔强。”
他愣住了。从此,那三个字再没出现过。
过了花甲之年,一次同学来做客,他翻开相册,指着我年轻时的照片对人家说:“多亏当年选了这朵向阳花,给我培养了一个好孩子,又撑起了一个家,还让我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他顿住,眼里有了光,“我的媳妇啊,单位破产,硬是自己又打拼出一片天地。我真佩服她。”
说这话时,他皱纹里全是笑,没有一丝当年的棱角。
从前他叫我向阳花,是想让我低头;如今他叫我向阳花,是甘愿做我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