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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松 2026年06月01日 

刘国强

在辽宁千山无量观正门西侧寸草不生的绝壁脑瓜顶上,一棵孤苦伶仃的矮小松树迎风斗雪耸立了五百多年,格外引人敬佩。它,便是可怜松。

五百年来,大自然拿出十八般兵器,一波一波围剿它。可怜松展现出人类的智慧转换战术,以柔克刚。它任“乱发”和肢体朝一个方向歪斜,肚腹几乎贴在巨型龟背光秃秃的岩石上,用它那并不粗壮的根牢牢抠抓崖缝,在千百万次的围剿中以一破万,坚守阵地。直到今天,我们依然看到它昂首挺胸,傲然屹立。

狡猾的对手换了战法,冬天用-30℃的寒冷发起猛烈进攻,夏天派酷热劲旅生猛出战。身高才1.3米的可怜松咬紧牙关,以静制动,让理想穿越漫长岁月实现远大宏图。

五百多载时光,可怜松在战争中学习战争,总结出一套成熟的理论与实践联袂的战法。当寒冷兵临城下,它以梦中笑醒似的乐观主义精神应对,调准生物钟“躺平”,安心等待被春风唤醒。

五百多年来,可怜松在恶劣的生存环境中顽强坚持下来,斗志不减,体态不变,旺盛如初。上世纪80年代,我第一次拜谒可怜松,为它的精气神所震撼。此后我又多次前往拜谒,惊奇地发现,岁月仿佛为它施了法术,在它身上看不到丝毫年迈的印痕。

我在泰山松中看到千山可怜松的傲骨。它们都是钢筋铁骨铸就,拔直腰杆高挺胸脯,凛然面对一切。

我在黄山松中看到千山可怜松的立足绝技。它们的每根脚趾为了从石头里寻觅生机必须狠命抓住绝壁,随时准备抗击不期而至的狂风撕扯与摧折。

我在长白山美人松林寻得千山可怜松天生丽质的芳踪。美人松有靓丽的皮肤和一头秀发,可怜松则以叩首矮身甩发姿态亮相,恰如一幅“秀发沐浴图”。

我在海南加勒比松林,常常会想起千山可怜松的“时装秀”。加勒比松林一年四季只穿一套老旧的绿装,可怜松却始终在追逐季节时尚,春着嫩绿装,秋穿淡黄服,冬季则披上雪袍大氅。

可怜松是数学家,灵活应用减法,通过减饮食、减体重、减身高,卸掉所有负担轻装上阵,以此对抗饥饿、极寒、极热。

可怜松是哲学家,弯直刚柔伸屈高矮粗细长短宽窄,都是它的必修课。无论何时,它总能险中求稳,绝处逢生。

可怜松是谋略家,蹲在雾里隐面沉思,为即将动笔的华章打好腹稿;借雨洗去征尘,让每个毛孔都伸出舔食营养的舌尖;把猛烈的狂风洗劫当考场,要求全身所有器官都交上优异答卷。

可怜松也是出色的军事家,懂战略,精战术,谙熟坐稳江山之道。它总能找到最佳决策,战胜疯扑而来的对手。

可怜松又是执着而坚强的素食主义者。它生活的地方,别说肥土腐殖质或动物及虫类粪便这些“荤菜”,连飘飞的落叶都不曾光顾。谁能想到,它就这样饥肠辘辘五百年,“归来仍是少年”!

可怜松还是坚持理想信念不动摇的践行者,纵有千难万险,也要一条路走到头、一张蓝图绘到底。

我欣赏它的小巧,因为浓缩的都是精华。人类向往大,大多为视觉效应甚或好大喜功,然而恰恰是优质的微小构建挺起了大的脊梁。又矮又瘦的可怜松看上去不起眼,却创造了生物界的诸多奇迹。

我很好奇,可怜松拼命扎根在一条冰冷的石缝间,什么养料都没有,它靠什么奇迹般地生存呢?

后来我才知道,它貌似弱小,实则腹有诗书,学有所用,它是物理应用和化学应用的高手。天上的雨雪、风儿送来的碎屑或尘土,都是它的美餐。它还掌握了一门科技含量很高的绝活:在根部分泌一种酸性物质,通过溶解岩石中的微量元素腐蚀石头的表面,使其化为养分。这给我们以深深的震撼和思考:它居然在绝境中开拓创新,局部改变生态环境,改写植物群落英勇奋斗的历史。

五百多岁的可怜松仿佛服用了长生不老药,而今仍是活力四射、年轻如初。我想,它应该列入人类研究如何在恶劣环境下生存和续命的标本和重大课题。化学、物理学、生命科学、耐热学、耐寒学、耐饥学、抗风学、营养学、长寿学,以及由此派生的次级、次次级学科。一棵松就是一部百科全书。

谁给它起名“可怜松”已无可考,如果我来起名,我会叫它顽强松、英雄松、好汉松、无敌松、不老松……假如从哲学角度切入,我宁愿将“可怜松”的名称五五开,一半是谦虚,一半是壮举。

可怜松是一道堪比高深奥数的谜面,因为涉及太多学科,五百年来,无人能猜出谜底。每一次拜谒它时,我都会思考同一个问题,莫非有谁故意躲在暗处设计了这道难题?酷暑如火,寒冷如刀,它的五脏六腑和敏感的神经系统会遭受怎样的痛苦和折磨?

如果千山是一部交响乐,可怜松则是第一个音符; 如果千山是一篇美文,可怜松则是起句;如果千山是一首诗,可怜松则是诗眼。我始终认为,大和巨只是事物的外表,精和优才是挺直脊梁的后盾。“可怜”二字是前人强加的,并不影响它“一览众树小”。如果像举重或拳击运动员按体重划分“级别”,赛跑或游泳运动员以“时间短”为优胜,谁能否定千山可怜松是世上稀有的佼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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