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农
古人对死亡高度重视,将遗体大殓后装入棺木,实行土葬,同时安排若干陪葬的器物,又有用以志墓的砖头瓦片,上面刻写逝者的籍贯、姓名,以便将来有需要(例如迁葬)时,能有便于查考的确切依据,这就是早年比较朴素的所谓墓志。到南北朝时期,墓葬的水平提高,讲究不仅必须提供一点基本资料,还要来一方比较大的石板,上面刻一篇文章,用以记叙逝者的生平并加以颂扬,一起埋入地下的墓穴中——这就是所谓的墓志文了。
墓志文一般采用韵散结合的文体:前面是一份简明的散体文传记(也可用骈文),后面是类乎四言诗的铭文,用以咏叹歌颂。这两部分可长可短,视墓主的情况而定,共同点则在于都从正面着笔,大讲好话。如果墓主生前比较阔气,则墓志文一定要请名人动手。在一般情况下,前去请托的墓主后代要付给作者一笔劳务费(润笔费)。古代没有稿费,但撰写谀墓之文是有报酬的,而且往往比较丰厚,例如韩愈在这方面就有可观的收入。
现在所知最早的墓志文,是刘宋作家颜延之为其好友写的《王琳墓志》。《文选》卷五十九任昉《刘先生夫人墓志》题下李善注引吴均《齐春秋》中载有王俭的一段话:“石志不出礼典,起宋元嘉颜延之为王琳石志。”这份志文现已不存。现存较早而又有名的是任昉的《刘先生夫人墓志》,是为刘家王夫人而写的。庾信到北方后为各路上层人物写过大量墓志文,原石均已不存,文本收在他的集子里,其中多有研究历史与文化的重要资讯。
此后这一类文章层出不穷。早期墓志现存原石或拓本的,大抵收在《汉魏南北朝墓志汇编(修订本)》(赵超著,中华书局2021年版)一书中。唐人极重墓志,先后出土的数量很大,成为研究唐代文史的一大资料来源,整理成书的成果也比较多,最重要的是一部《唐代墓志汇编》(周绍良、赵超主编,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
在唐人的集子里,也会收录他写的墓志,例如马其昶撰著的正文八卷本《韩昌黎文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一书之第六、第七两卷中,就收录了韩愈的大量墓志文,其中的《柳子厚墓志铭》曾被录入《古文观止》(卷八),是一份非常重要的关于思想、文学的文献。
《古文观止》(卷十一)里又选录了王安石的《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君墓志铭》,也是一篇重要的文章。志文说逝者许君名平,才干特出,曾经得到范仲淹等好几位要人的推荐,但最后也只是当了泰州一个县里的秘书长(主簿),“贵人多荐君有大才,可试以事,不宜弃之州县,君亦尝慨然自许,欲有所为,然终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这位许君太可惜了。王安石由此大发感慨:“士固有离世异俗,独行其意,骂讥笑侮,困辱而不悔,彼皆无众人之求,而有所待于后世者也,其龃龉固宜。若夫智谋功名之士,窥时俯仰,以赴势利之会,而辄不遇者,乃亦不可胜数。辩足以移万物,而穷于用说之时,谋足以夺三军,而辱于右武之国,此又何说哉?”这样的议论感慨是从许君这里生发出去的,并不局限于个别人。王安石在铭文中更就人才问题大声疾呼道:“有拔而起之,莫挤而止之!”这样正面的呼吁就更有意义了。在墓志铭中只是歌颂这位直接写到的逝者当然也可以,但意义就相对较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