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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张“闲书单” 2026年05月25日 

俞晓群

日前读书月,有媒体让我为读者推荐“必读书目”。这使我想起十几年前,我曾经写过一篇万字长文《那一张旧书单》,文章结尾处写道:“以上谈到的书单,只是我多年读书与出版实践中,一些记忆深刻的案例。其中有我的书单,也有别人的书单。一个出版人,一辈子走下来,何处最感伤,何处最留情呢?当然是书单了。它把你一生的心血都串联起来,甜酸苦辣,喜怒哀乐,功过成败……都在其中了。我甚至想到,一个出版人,他真正老去的时候,也就是他开不动书单的时候,也就是他没有力气再请人开书单的时候,也就是他没有力气再阅读书单的时候!”

“书单”一直是我文化生活中的必需品,也是那些年我游走于出版江湖的精神支柱。在我的电脑中,一直有一个关于书单的文件夹,其中汇集了几十年来各个专项书单的文档。对于它们,我有着特殊的偏爱与关注,使用率也最高,时常翻看,总会产生一些新鲜感。尤其是里面有一个独特的文档——闲书单,记载的书目与我更为亲近,更让我喜爱。

关于“闲书单”,有哪些问题需要回答?

一是何谓闲书?它们应该是一些与读者实用性阅读无关的书。也就是说,翻看闲书,只是为了一种情趣,一种生活方式,一种“读书并非一定致用或立即致用”的理想境界。其实,“闲书”又是一个可变的概念,它因人而异,没有绝对的闲与不闲的区分。比如阅读一部经典著作,专业学者可以把它当作专书来读,非专业学者也可以把它当作闲书来看。专家可能融会贯通,将专书读成闲书,非专家学有所成,把闲书读成专书,最终成为专家也未可知。

二是关于“闲书单”的属性,它是人闲还是书闲呢?两种情况都有,前者叫“闲读书”,后者叫“读闲书”。以我为例,我是一个闲不住的人,又历来主张“带着问题读书”的原则,所以在日常生活中,纯粹的闲读很少出现。我的“闲书单”中所指,往往不是人的“闲”,而是书的“闲”。

三是读闲书如何对抗遗忘呢?读书不要怕忘记,只要勤奋得法,你读书越多,记住的知识也会逐渐多起来,十存其一,百存其十,千存其百……不知道哪一天,它们就会从你的脑海中不自觉地蹦出来,让闲来的知识派上用场。

四是我为何如此偏爱闲书呢?在很大程度上,与我的知识背景有关。我毕业于数学系,若以专业而论,我读理工科之外的书,都属于“闲书”了。但我很早就养成了“无界阅读”的习惯,经常由着兴趣找书,什么书都喜欢看,翻检我的阅读记录,十之八九都是非专业的“闲书”。没想到进入职场后,我很快跳出数学专业领域,长期投身于人文出版的工作之中。而出版人的职业特征,又有“文化杂食者”之称,什么书都要看,什么书都要懂或略懂。因而好读闲书的习惯,使我在工作中大为受益,因此更增添了我阅读闲书的兴趣。

我的“闲书单”包括哪些项目?

确实很多很杂,但其中有一张“闲书单”颇为有趣,它是关于中国古代典籍的内容,我将自己的阅读书目按照历史朝代切割,有先秦、两汉、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宋、金元、明、清,直到当下。翻检我积年的阅读记录,每一个时间段,我读过的闲书少则几十种,多则百余种不等。这些书,我都做过笔记,时常将其应用到学习工作之中,可谓闲忙兼顾了。

从上述每个断代中选出一种我最喜爱的书,构成推荐书目会是什么?

首推十种“闲书”:先秦《春秋三传》,两汉《三辅黄图》,魏晋《搜神记》,南北朝《洛阳伽蓝记》,隋唐五代《酉阳杂俎》,两宋《太平御览》,金元《南村辍耕录》,明《本草纲目》,清《阅微草堂笔记》,民国以降《古小说钩沈》。如果退而求其次,再列出第二套十种“闲书”,会是什么?先秦《诗经》,两汉《说文解字》,魏晋《博物志》,南北朝《世说新语》,隋唐五代《史通》,两宋《困学纪闻》,金元《说郛》,明《万历野获编》,清《廿二史劄记》,民国以降中村璋八等《纬书集成》。如果再求其次,列出第三套十种“闲书”:先秦《山海经》,两汉《史记》,魏晋《搜神后记》,南北朝《水经注》,隋唐五代《朝野佥载》,两宋《容斋随笔》,金元《文献通考》,明《五杂组》,清《四库全书总目》,民国以降《大正新修大藏经》。

对于这些“闲书”,有哪些问题需要详解?

其一,这张“闲书单”的选书标准,有三个问题需要回答:一是如此选书很随性吗?是。既然是“闲书单”,当然要有“风吹哪页读哪页”的情调。有言“读书无禁区”,无禁区也即无分区,无分区也就无所谓随性任性了。况且这些书目的产生,仅基于个人的阅读范围,不想功效,不遵逻辑,闲读闲记,随翻随放,挂一漏万也是必然的事情。二是随性选书有标准吗?答案无非是“喜爱”二字。喜爱它的启发性、它的文字优美、它的故事生动,总之要能勾起你的阅读兴趣。至于选书的量化标准,就是我曾经翻阅次数最多、抄录笔记最多、引用数量最多的书。三是人们经常提到的一些书,既重要且招人喜爱,我为什么不把它们选入书单呢?对于这个问题,除去个人需求或求之不得等因素之外,还有重要一点,那就是版本的问题。在中国古代典籍书单的板块中,许多重要的典籍久已失传,如《洪范五行传》《京房〈易传〉》《晋纪》等,现在能见到的内容,往往只是其他古籍中的只言片语,无法推荐。即使见到一些本子,如《异物志》《列异传》《晋阳秋》《续晋阳秋》《述异记》《瑞应图》等,许多都是后人甚至当代人从旧典籍中摘录出来的辑本。这些书非常难得,我也喜爱,但如何推介给广大读者,还是应当有所考虑与甄别。

其二,在这张“闲书单”中,第一种《春秋三传》有三个问题需要回答。一是《春秋三传》也可以称为“闲书”吗?是的,我读《春秋三传》即从闲读起步,后来研读古史时用到其中的内容,再系统阅读,逐步深入。二是《春秋三传》好读好看吗?“好看”是肯定的,比如《左传》,中学课本中即有《郑伯克段于鄢》《曹刿论战》等选文。至于“好读”却因人而异,好在有杨伯峻《春秋左传注》《春秋左传词典》《白话左传》,还有沈玉成《左传译文》,所以想读好《春秋左传》,完全可以实现。三是《春秋三传》都要读吗?最好是都读,它们各有短长,都有可学且趣味之处。如晋代范宁在《春秋穀梁传》序中写道‌:“《左氏》艳而富,其失也巫。《穀梁》清而婉,其失也短。《公羊》辩而裁,其失也俗。”

其三,对上列第一个“十种闲书”,做一点简要摘评:《三辅黄图》原序写得好:“昔孔子作《春秋》,筑一台,新一门,必书于经,谨其废农时夺民力也。今裒采秦、汉以来宫殿、门阙、楼观、池苑在关辅者著于篇,曰《三辅黄图》云。”第三种《搜神记》,干宝《进搜神记表》写道:“臣前聊欲撰记古今怪异非常之事,会聚散逸,使同一贯。博访知之者,片纸残缺,事事各毕。”第四种《洛阳伽蓝记》,杨勇《洛阳伽蓝记校笺》再版自序:“书因文辞秀逸而得名……其书组织之严密,体段之分明,为前古所无,可谓地志书之绝唱也。”第五种《酉阳杂俎》称:“成式以君子‘耻一物而不知’,陶贞白每云:‘一事不知,以为深耻。’”第六种《太平御览》,聂崇岐在《重印前言》写道:“《太平御览》所引用的古书,十之八九今已失传。后来从事学术研究的人看不到原书,还可以从这部书里寻找断编残简。”第七种《南村辍耕录》序称:“时时辍耕休于树阴,抱膝而啸,鼓腹而歌,遇事肯綮,摘叶书之,贮一破盎,去则埋于树根,人莫测焉。如是者十载,遂累盎至十数。一日,尽发其藏,俾门人小子萃而录之,得凡若干条,合三十卷,题曰南村辍耕录。”第八种《本草纲目》,王世贞原序称:“兹集也,藏之深山石室无当,盍锲之,以共天下后世味《太玄》如子云者。”第九种《阅微草堂笔记》,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称:“纪晓岚本长文笔,多见秘籍,文襟怀旷达,故后来无人能夺其席。”第十种《古小说钩沈》,有称:此书奠定了中国小说史研究的体系。郑振铎评价,其辑佚方法为运用乾嘉诸大师思想,前无古人,对后世古小说辑佚工作产生了深远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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