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雪松
离开老家30多年了,各种各样的佳肴没少吃,让我觉得人间美味的还是老家的大菜。在东北农村,人们有将酒席后吃剩下的各种菜烩在一起的习惯,熬炖出锅,汁香味美,这种菜被称作大菜。
正月初七,我和40多年未见的大力和大权聚在一起,再次品尝到了这道美味。
大力、大权是我小学时最要好的同学和玩伴。
45年前秋的一个星期天,我到大力家玩,大力妈拿着一只煮熟的螃蟹走了进来。这只螃蟹比大人的拳头还大,红红的壳子、钳子似的螯足,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大力跳了起来:“妈,哪儿弄的螃蟹?”
大力妈说:“你舅在南河逮的。”
南河里的鱼虾随处可见,也能捉到螃蟹,这么大个的螃蟹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大力,把螃蟹给叶红育分一半!”
大力妈出去了,大力就和我一块分享了这只黄满膏肥的螃蟹。
大权有一个细竹做的鸟笼子,里面养着一只红金钟。在鸟笼里放上食罐和水罐,每天喂点谷子和苏子,然后把鸟笼挂在树上诱骗别的金钟。不到一个星期,他就扣了好几只。除了打鸟儿,我们还经常摸鱼掏螃蟹扎蛤蟆。蛤蟆大腿烤着吃,又香又脆,其他部分剁碎喂给鸡鸭,下的蛋又大又沉,炒的蛋更是香飘半条街。
不过,我们捉的并不完全是鱼、蛤蟆和螃蟹,有时候也会出现“意外之喜”。
有一回,我们在村外的南河里摸鱼,大权从螃蟹洞里掏出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仔细一看,是一条像极了绿皮火车玩具似的蛇,吓得我和大力好久都没敢下水。大权则不管这一套,山上的桃花水下来了,他还站在桥顶上冲水溜子。在他的带动下,我和大力也敢冲水溜子了。我们光着身子,像三条从水里冒出来的黑泥鳅,还常常把从激流里爬到桥洞里、浑身上下晶莹剔透的小螃蟹往嘴里扔,来个“生吃螃蟹活吃虾”。
有一回,大力妈见大权又扣到一只金钟鸟,就把我们叫到一起,说鸟和蛤蟆都是人类的好朋友,它们能捉害虫,别伤害它们。打那时候起,我们都不打鸟不扎蛤蟆了。
大权家那棵高大的杏梅树对我们最有诱惑力了,每到春天,那棵有三层楼高的杏梅树就开满了白中透红、香气袭人的花。待到杏梅成熟时,拳头大小的杏梅挂在枝叶间,像一盏盏金黄的灯笼。有时候,杏梅还没熟透,大权就趁他奶奶不注意,摘下几颗来给我们解馋,我和大力都酸倒了牙。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大力跟着父母去了十几里外的公社所在地青堆子上学,大权则去了遥远的内蒙古乌海市他大爷家,而我也在1993年离开老家去了盘锦。
时间像村外南河水汩汩地向前流淌着。这期间,我又从盘锦辗转到了沈阳。我以为我们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见面了。没想到,今年春节,大权从内蒙古打来电话,说要回老家小住,问我能不能回去聚一下,还说大力也从锦州赶回来。为了找到我,大权不知从哪儿淘弄到我的手机号。电话一接通我就听出了他的声音,我脱口叫出他的名字,他在电话那头开心地笑了起来。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亲切,还是那么调皮。
几天后,我们三个阔别40多年的小伙伴终于聚到了一起。我们都从当年的懵懂孩童步入现在的两鬓生华,隔着老远,我们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彼此。我们感叹岁月的流逝,家乡的变化,人生的无常。大权又把老家当年的几个小学同学都找了过来,大家聚在附近赵屯镇最高档的酒店“把酒话心扉”,一如回到当年。月亮西斜,我和大力回了大权家,我们仨同炕而眠。
翌日,大权在家设宴。这桌酒席是大权爸前一天从同村一户办六六大寿的人家拿回来的。因为放了一天一夜,大权说:“干脆,烩在一口锅里做成大菜,回味一下大菜的味道,怎么样?”大家都赞同这个吃法,大权妈就把这桌席放在一起烩成了大菜。
村里办喜事,吃不了的席就烩在一起,成为乡村里最朴素的菜肴。多种菜肴经过慢火的烩炖,滋味营养自然有机地融合在一起,别有一番滋味。离开老家到现在,家乡的大菜仍时不时地让我垂涎欲滴。
大权拿出了两瓶带来的茅台,笑着说:“大菜国酒,一醉方休。”我们都说酒太贵了,收起来吧。大权说:“再贵的酒也是有价的,咱们从小到大的情谊是无价的,就像这家乡的大菜,越炖越有滋味。”
我们被大权的话感动着,大家推杯换盏,好不惬意。不愧是国酒,唇齿生香,大菜更是满口生津,别有滋味,赛过这些年我吃过的任何一道珍馐美馔,让我们找回了小时候的味道。大权说得对啊,发小们的友情不就是让人回味无穷的大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