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宏文
如果说立春时节是季节年轮所生的男孩,脾气有些倔强;那么雨水时节就是季节年轮的女儿,性情明显柔顺。立春时节,小毛驴踩在山道上发出的“咚咚”之声依然有些粗犷;而雨水时节里,花母鸡闲适地溜达在院子里,伴随着“沙沙”的声音留下了一串纤细的足印,让气流变得舒爽起来,让空间变得温暖起来。雨水时节的田地里,让轻轻吹拂的南来风铺上一层平展的松软,就像屯西头的二丫刚刚洗过脸,然后擦上一层雪花膏,让人总想多看一眼。
雨水时节分明是沿着南山根的那条山道走进山屯的。山屯里所有的山道,就数南山根的那条最亮,道上的履痕也最坚实厚重。那履印,有七太爷赶着的“哞”“咩”牛羊留下的,有山屯女人挎着荆条筐采蘑菇留下的,也有山屯男人挑山柴留下的。山屯里有数不清的山道,每一条山道都弯弯曲曲地延伸着,有着各自的起点,也有各自的终点。山道交错相连,一条山道的终点,有时也是另一条山道的起点,起点无穷尽,终点也无穷尽。山屯人的行走,大多在山道上,但不同的行走有着不同的路线,也会有不同的收获。七太爷说:“不光人和动物有自己的道,就连风、雨和阳光都有自己的道。”听了七太爷的话,我忽然觉得每个时节也有自己的道,而雨水时节的道,就在南山根。
走进山屯时,山屯里随处都有一股股温润清亮的气息。屯口的井沿边,东大地的池塘边,东沟里的小溪边,都有复苏的轻纱飘舞着,都有升腾的薄雾弥漫着。雨水时节看看天,阳光就像水洗一样俊亮了;雨水时节嗅嗅风,空气就像加湿一样鲜润了;雨水时节吻吻地,冰雪就像蹭痒一样酥软了。无论是看,是嗅,是吻,雨水时节都足以让山屯人怦然心动,喜不自禁。
美了整整一个冬天的雪花,还时不时地在山屯的天空中转悠一番,但都是悄悄地来,悄悄地去。它显然还没有忘记自己曾用轻柔的晶莹,把山峦扮成新娘,把道路绣成绸带,把房屋塑成蜡像。它看不够山屯冬日的风景,品不够山屯冬日的味道。可走过了冬季,雪花也自然走过了它生命的旺季,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装扮山屯了。雨水时节的山屯,偶尔会飘下丝丝细雨,那柔顺的雨丝,或许就是雪花永久的魂灵。
在雨水时节的行程里,有时会遇上正月十五的元宵节,有时也会赶上二月二的“龙抬头”。元宵节是大年后的第一个农历节日,与五月初五的端午节、八月十五的中秋节一起,被山屯人并称为“农历三节”。山屯人讲究过大年,没人说过春节,但讲究过“农历三节”。元宵节的那一天,母亲除了给一家人煮上一碗个大馅甜味美的元宵,还要把过大年时做的红灯笼再次点亮。天上的月亮圆圆,门口的灯笼圆圆,在月光的明亮与灯笼的红亮之中,一家人享受着过大年后的又一次亲密团圆。
“闹正月”是山屯里的传统习俗,男女老少都会参与其中。山屯人辛苦一大年,劳累一大年,都会趁过大年的机会放松娱乐,在走亲访友中辞旧迎新。山屯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子孙晚辈要给他们庆祝66岁寿辰、73岁寿辰、80岁寿辰、90岁寿辰,来表达自己的一片孝心。而哪一家为90岁的老人庆祝寿辰,就会变成整个山屯人的大喜事,家家都派人登门送上祝福。其实,山屯人所说的“闹正月”,并非指整个正月,而是特指从初一到十五的半个月。过了元宵节,山屯人就开始筹划种田的事情了。
雨水时节里,母亲的眼睛似乎一天比一天更明亮。在所有的时节里,母亲的眼睛都一直转个不停,每一次转动,总会给我家带来一个新的开始。雨水时节,母亲想起了筛选种子的事,就开始默默地忙活起来。我家那些种进田里的种子,不管是粮食种子,还是蔬菜种子,都要经过母亲的细心筛选,淘汰那些在她眼里达不到标准的种子。母亲说:“一粒种子是一年的希望,是收获的保证,好种子才能出好苗,好种子才能多打粮。”母亲的话,总能得到一个完美的验证。
母亲会在雨水时节,烀一锅足以让一家人享受整个春季的咸菜。母亲在咸菜缸里取出腌渍好的咸白菜、芥菜疙瘩和芥菜缨儿,排列有序地放进大锅里,加一些大葱白、干香菜和大料等,然后在灶里添柴起火。火生起来没过多久,满山屯都会弥漫着我家烀咸菜的浓香味道。那烀得香味十足的咸菜,经过母亲的整理晾晒,口感更筋道,口味更浓香。雨水时节,山屯里的人家,家家都要烀上一锅美味的咸菜。这味道,是山屯女人烀出来的纯正味道,也是雨水时节山屯人独有的生活味道。
我家的那只“九斤黄”母鸡,在院子里的樱桃树下来来回回地踩印着竹叶的图案,还美滋滋地哼着“咕咕”的小曲。哼着哼着,它就跑到窗台上挂着的椭圆形的鸡窝里,声音也停止了。它在鸡窝里趴了一阵子后,就走出来“咯哒”“咯哒”地叫。它这么一叫,屯东头和屯西头都有鸡跟着“咯哒”“咯哒”地叫。母亲走到鸡窝边,伸手拣出了一个红皮的鸡蛋,然后笑着说:“我的九斤黄开张啦!”说完,母亲把另一只手里攥着的一把玉米粒扔给了九斤黄。九斤黄陶醉地啄着玉米粒,头上的冠子和脖子上的羽毛更加鲜亮了,让我家的院子甚至整个山屯都跟着鲜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