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素
我对芦苇并不陌生,小时候我家旁边就有密麻的一片,就是它当年绊住了先祖闯荡东北的脚步。当然,一切都源于河的指引,这条河叫九道河,它是复州河的一个支流,河两岸汪出许多水泡子,由水泡子又漫延出一片沼泽和野生的芦苇荡。在河谷旁边,便是一片冲积平原。时间是乾隆二十年,从登州府文登县渡海来到辽东半岛的王姓先祖,在九道河边作出了一个正确决定:不往前走了,就挨着芦苇荡安家落户,开荒种地。于是,一个村子,如一场事件,就此发生。到我长成小姑娘的上世纪60年代,河边最后一片芦苇仍傍在我家院外,村里老人来我家串门,从不指名道姓,就说去大苇园坐坐。大苇园当年很大,到我记事的时候已经很小了,而且地也不那么湿,因为河也“变瘦”了,有人在河边盖了许多房子,过端午节的时候,全村人都来园里折苇叶包粽子。留给我最深的记忆,就是在苇子地里拣鸭蛋,藏猫猫。
每到冬天,小叔会割了苇子,给家里编几领炕席。用现在的话说,小叔是个不安分的人。他二十几岁开始折腾,先是跑到兰州,后来跑到新疆,在外面撞得头破血流之后,才回家成亲。四十几岁又不安分,这次跑到了营口大洼。上世纪70年代初的一天晚上,他从大洼拉回一车苇子。因为我家的大苇园已经变成了菜园地,这一车苇子是小叔用帮人割苇子的工钱换回来的。小叔每天晚上都躲在祖母住的里屋地上,编了一冬席子,编好一领,就拿出去卖一领。我也从此记住了大洼。在我的想象中,那里有一片更大的芦苇荡。
在我也和小叔年纪相仿的时候,我在小叔当年割过苇子的地方参加了第一次辽河口采风笔会,那时盘锦已经建市,大洼是它下面的一个县。夏天是芦苇正浓的季节,我看见,苇叶是绿而肥的,芦穗是紫而实的。站在芦苇荡内长长的木栈道上,我知道了什么叫一望无际,知道了人的眼睛是多么需要一望无际的感觉。这个感觉如果是大海给予的就不足为奇,因为是大芦苇荡给予的,就让我疑真疑幻了。
总之,第一次走进那里,我浑身上下最幸福的器官就是眼睛,我可以肆无忌惮地放纵着自己的眼神,看那一片如家乡、如母亲般温柔的芦花,看千百种在别处已经消失在这里却自由飞翔的珍禽以及它们产下的蛋卵。记得,我没有一句完整的语言,我的喉间只能连连发出动物般惊恐而畅快的尖叫。因为那片大芦苇荡不由分说地就吞没了我,并且埋葬了我,而我在那一刻既慌张战栗又心甘情愿地投奔了它。
就是说,在辽河口现场亲睹了一片浩瀚芦苇荡,是我真正喜欢上这个神秘植物的开始。此后,有很长时间,我几乎每年都有机缘去盘锦采风,除了冬季,由春到秋,轮番去过。那些年,红海滩并不出名,我去采风只为看芦苇荡。后来拍照的人多了,红海滩成了热门景点,芦苇荡被晾在了一边。但我仍不改初衷,只要我走近它,心里就会有一种乡愁般的冲动,就想挨近它,扑向它。苇叶一片一片绿的时候我喜欢,芦花一片一片白的时候我也喜欢。而且,只要秋天去盘锦,我会随身带上一把剪子。我问苇场的人,芦花可不可以折,苇场的人说,芦苇就像野草,一岁一枯荣,到了冬天就全割光了。就像听见了一声口令,我马上从木栈桥跳进芦苇荡里,不一会儿就剪了一大捆白色的芦花,然后让它在我的家里到处煽情。
上世纪初,意大利未来主义画家安贝尔多·波菊尼画了一幅《城市在上升》。不出他所料,一百年过去,这个地球果然到处都是用钢筋、水泥、玻璃等现代材料堆砌起来的城市。城市插葱般地在上升,上升,人群在城市中间如蚁般地拥挤,拥挤。正因为如此,每次去辽河口看芦苇,即使它们仍完好如初地在那里苍茫着、孤寂着,我仍感到紧张不安,乃至惶恐莫名,究竟是由于人的懒惰而放弃了侵犯,还是因为人的自觉而有意保留?
辽河口湿地是母性的。因为它是子宫,它是襁褓,它是摇篮。而在这片湿地之上,我一直固执地认为,最有生命力的风物,不是翅碱蓬,而是芦苇。翅碱蓬的红,画面好看,却只是芦苇的马前卒,或大戏出场前的锣鼓。芦苇才是湿地的主角,没有芦苇,便不成湿地。
有一年,辽宁决定将沿海城市在空间上连成一条经济带,与此同时修一条中国最长的沿海公路,名叫辽宁滨海大道。听到这个消息,我首先想到了面积巨大的辽河口湿地,想到了我曾用目光大步去跋涉的大芦苇荡,想象这条大道在这片滩海拦腰穿过会是什么样子。大连在半岛南端,当我知道滨海大道已经从庄河修到了我的老家复州境内,便让小弟开车拉我一探究竟。原来,这条西起葫芦岛绥中,东至丹东虎山长城,全长1443公里的大道,现在已经修成了,但它绕过了鸭绿江口湿地,也绕过了辽河口湿地。
17世纪法国哲学家帕斯卡尔说,人是一根能思想的芦苇。这是一种隐喻,意在揭示人类在自然中肉体脆弱性与思想超越性的双重特质:宇宙可轻易毁灭生命,但思想赋予人认识自身局限、对抗虚无的精神尊严。滨海大道绕过芦苇荡本身,就是对帕氏这一隐喻的确证。记得那天,为那片已经被我视为故园的大芦苇荡,曾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因为我知道,人类最初是从荒野沼泽里挣扎着走出来的,如今回过头再看这个世界,有多少地方已经陌生得不敢相认。
我能感到从辽东湾吹来的寒风,里面带着冰凌与咸腥的凛冽。被整齐削尽的百万亩芦苇,覆上了一层霜糖般的新雪。比芦苇距海更近的翅碱蓬草,也在雪落之际褪去最后一抹残红,以黑色胴体穿上白色嫁衣。我知道,雪层之下,与湿地共存的生命世界正有秩序地蛰伏着,芦苇的根茎在冻土下编织着庞大的网络,就像这片湿地的血脉与神经系统,春天一到,它便会不负所期,再次支撑起浩荡的绿意与无边的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