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溡
看点
《我要从南走到北》是茅盾文学奖得主徐则臣跨越20年的自我回望,也是一个乡村少年从苏北田埂走到北京都市的心灵迁徙史。作品坦诚呈现了放牛、求学、北漂、买房、还贷等真实人生片段,在逃离故乡与精神还乡的张力中,完成了一次深度的自我“清理”。不同于常见的成功叙事,书中始终保持着一种独特的“中年姿态”——在和解中保持张力,在回望中继续前行。这不仅是一个作家的成长记录,更是一代人如何在行走中安放青春、与生活和解的心灵轨迹。文字克制而深情,既有个人温度,又有代际共鸣。
《我要从南走到北》是茅盾文学奖得主徐则臣推出的最新散文集,也是他自《北上》之后一次个人化的文学回望。这部收录了《放牛记》《生活在北京》《风吹一生》等跨越20年作品的新著,既是一个乡村孩子从苏北田埂走到北京都市的成长记录,也是一代人在时代洪流中精神迁徙的心灵图谱。这本书的价值不仅在于其文学质感,更在于它所呈现的一种独特的“中年姿态”——在和解中保持张力,在回望中继续前行。
作为70后代表作家,徐则臣以“行走哲学”完成了一次自我“清理”与代际对话。《我要从南走到北》的书名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丰富的象征意味。从字面看,它勾勒出徐则臣真实的人生轨迹:江苏连云港东海县青湖镇尚庄村——村小、镇上初中、县城高中——淮安——南京——北京。这种持续“向北走”的经历,构成了全书最坚实的现实底色。“从南走到北”远非单纯的空间位移。徐则臣在书中写道:“一个人的成长其实就像河流一样,不管往哪个方向流,始终在往远方、往世界去。”这句话点明了全书的深层主旨:行走本身就是生命的意义。书中收录的文章按创作时间编排,从二十出头的稚嫩文字到年近五十的沉潜之思,读者能清晰地看到一个写作者如何“从不完美走向相对体面”。这种编排方式本身就暗示着:精神的成长从来不是线性的攀升,而是一场持续的、充满试错的跋涉。
“双重还乡”是书中反复出现的主题。一方面,徐则臣坦诚地记录了离开故乡的过程——那个在放牛山坡上读书的乡下孩子,通过高考、考研一步步远离苏北乡村。但另一方面,他又在文字中不断重返故乡。《放牛记》里那个追着旋风跑到野外、天黑不敢动弹的少年,《风吹一生》里那个盯着母亲牙齿上黑点、怕她被调换的孩子,都证明着:即使地理上早已抵达北京,精神上却始终与那片土地保持着深刻的联结。
这种“逃离与回归的冲突”,被概括为当代青年的精神缩影。徐则臣没有试图消解这种冲突,而是将其转化为写作的内在动力。书中那些最动人的篇章,往往就诞生于这种撕裂感之中——当北京的地铁与苏北的田埂在同一颗心里共存,当暂住证的焦虑与放牛坡的自由相互撕扯,文学便有了扎根的土壤。
在艺术风格上,《我要从南走到北》呈现的是坦诚的深度与结构的精度。徐则臣强调,这本书几乎可以看作是一部“自传”,他秉持的原则是:“能公布的东西,我就不会躲躲闪闪,一定坦诚相待,不会使用春秋笔法、影射的方式。”这种坦诚在散文写作中尤为可贵。书中记录了大量北漂生活的细节:读书、找工作、通勤、租房、搬家、办暂住证、省钱、结婚、生子、买房、贷款……这些琐碎而真实的细节,构成了千万城市漂泊者的共同记忆。
但坦诚不等于情感的泛滥,徐则臣的写作始终保持着一种建筑师的克制。他坦言自己的创作习惯是“先有明确想法,再逐步梳理细节与论据,如同用砖砖瓦瓦搭建大厦”。这种“大处不虚,小处不拘”的写作原则,在散文集中表现为一种难得的平衡:情感是饱满的,但节制;叙事是个人化的,但总能通向普遍经验。这种建筑师的文本质感,与徐则臣的成长经历密切相关。他在书中提到,童年时跟父亲盖房子、打家具的经历,深刻影响了他对结构的理解:“每一个房子、每一件家具,脑子里必须有它的形状。结构是根深蒂固的。”《我要从南走到北》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结构意识——全书按年龄编排,从少年、青年到中年,每一阶段的文章既独立成篇,又相互呼应,最终拼贴出一幅完整的心灵地图。
徐则臣的散文不追求宏大叙事,而是擅长在细微处用力。《送流水》一章中,他写送别朋友:“站台上,行李箱的轮子与铁轨摩擦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青春流逝的节奏”。这种将个人情感投射于日常场景的能力,使他的文字既轻盈又厚重。《回万柳的路上挂满灯笼》里,北京胡同的春节景象与北漂的孤独形成微妙对比,最终却指向一种“即使在异乡,也能找到归属感”的温暖。这种处理方式,让散文集避免了同类题材常见的感伤与抱怨,呈现出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和与开阔。
如果将《我要从南走到北》放在更广阔的文学图景中考察,它的价值就不仅限于一部优秀的散文集,而具有了某种“症候性”意义。书的封面上印着一句话:“一样的苦闷,一样的挣扎,一样的居无定所。”在徐则臣看来,每一代年轻人都要经历人生的困顿与迷茫,区别只在于表现形式不同。通过坦诚地呈现自己从乡村少年到茅奖作家的成长历程,他试图搭建一座跨越代际沟通的桥梁:“你们今天经历的迷茫与困顿,你们的兄长也全都经历过。”这种对话意识,使这本书超越了个人回忆录的范畴,成为一部关于“如何与生活和解”的启示录。这本书的意义之一,在于让年轻读者看到:“人生的方向,正是在不停歇地行走、辗转中,一步步变得清晰而坚定。”
这部散文集在徐则臣个人创作史上具有“清理”意义。徐则臣说:“写完《耶路撒冷》,我把那代人的方方面面都清了一遍;写完《北上》,我把运河题材清了一遍。出这本散文集,是把自己二十年的来路清了一遍。清理完,轻装上阵。”最终与父辈、与故乡达成和解——“心中满是安心与妥帖”。这种“清理”意识,既是对过往的告别,也是为未来的创作腾出空间。人到中年,不再只盯着自己的喜怒哀乐,而是以更开阔的视野回望来路。通过“清理”个人来路,为更宏大的创作积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