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晓群

陈寅恪早年见夏曾佑，夏对陈说：“你能读外国书，很好；我只能读中国书，都读完了，没得读了。”当时陈很惊讶，他以为夏先生老糊涂了。等到陈自己也老了时，他才觉得那话说得有点道理：中国古书不过是那几十种，是能读得完的。

我是从金克木文章《书读完了》中读到这段故事的。金先生说：“说这故事的人也是个老人，他卖了一个关子，说忘了问（陈寅恪）究竟是哪几十种。现在这些人都去世了，无从问起了。”但金先生说，到了老年，他也理解了“不过那几十种书”的说法，还会叹息“书真的是可以读完的”，为什么？其实他们是说：那几十种书是“绝大部分书的基础，离了这些书，其他书就无所依附，因为书籍和文化一样总是累积起来的。”这里面涉及两个问题：一是“那几十种书”是什么呢？金先生说：就是原典，不同的门类有不同的标志性著作，诸如《易》《诗》《书》《春秋左传》《礼记》《论语》《孟子》《荀子》《老子》《庄子》等等，“这是从汉代以来小孩子上学就背诵一大半的，一直背诵到上一世纪末。这十部书若不知道，唐朝的韩愈、宋朝的朱熹、明朝的王守仁（阳明）的书都无法读，连《镜花缘》《红楼梦》《西厢记》《牡丹亭》里许多地方的词句和用意也难以体会。”二是怎样才能做到把“那几十种书”真正读完呢？其实找到开解文化结构的密码，理出一个头绪，只是阅读的第一步，接着还需要找到步入书籍殿堂的门径。也就是说，几千年来“几十本书”演化出成千上万本典籍，无论是阅读原典还是注说，都需要有导读或曰门径之书辅助，引导我们探颐索隐、循序渐进，一步步进入阅读的堂奥。那么什么样的书可以起到导读的作用呢？金克木说：“不是说像《七略》和‘四部’那样的分类，而是找出其中内容的结构系统，还得比《四库全书提要》和《书目答问》之类大大前进一步。这样向后代传下去就方便了。”

本文循着金先生的思路，略谈几套“门径之书”：

《輶轩语》。此书为1875年，张之洞在四川学政任上，为应试学子所作文牍。原名为《发落语》，司马朝军评价张之洞三部论学著作：《輶轩语》为读书门径，回答怎么读；《书目答问》为购书门径，回答读什么；《劝学篇》为晚清官方学术门径，回答为什么读。而就目录学的阅读路径而言，应遵循先《輶轩语》而《书目答问》而《四库全书简明目录》而《四库全书总目》，步步为营。张之洞《輶轩语·语学》中自称此书：“为学之道，岂胜条举。根柢工夫，更非寥寥数行所能宣罄。此为初学有志者约言之，乃阶梯之阶梯，门径之门径也。”

梁启超说：他早年“得张南皮之《輶轩语》《书目答问》，归而读之，始知天地间有所谓学问。”（《三十自述》）张南皮即张之洞。周作人说：“《复堂日记》卷三庚辰年下有一条云，阅《輶轩语》，不必穷高极深，要为一字千金，可谓知言。六十年来世事变更，乃竟不见有更新的学术指南书，平易诚挚，足与抗衡者，念之增慨。”（《书房一角》）

《輶轩语》文体多采取“宜忌句式”，如“通经”：宜读全本、宜先识字、宜正音读、宜明训诂、宜讲汉学等。“读史”：宜读正史、宜先读四史、宜读《通鉴》、宜读表志等，忌妄议论古人贤否、忌妄议论古事得失、忌批评文章等。“读诸子”：宜求训诂、宜看古注、宜买丛书等。“通论读书”：宜求善本、宜先校书、宜博、宜有门径、宜多读古书、宜分真伪、宜读有用书、宜读《近思录》等。“写时文”：宜清真雅正、宜多读书、宜学先正、宜讲用意用笔、忌墨守高头讲章、忌滥调、忌奇格偏锋、忌诗赋语、忌后世语等等。凡此种种，文字直白，条理清楚。

《读书宜有门径》一节，张之洞开篇即写道：“泛滥无归，终身无得，虽多无用。得门而入，事半功倍……此事宜有师承，然师岂宜得？书即师也。今为诸生指一良师，将《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读一过，即略知学问门径矣。”接着张之洞分门别类，列举“门径之书目”如：《汉学师承记》为经学之门径，《小学考》为小学之门径，《音学五书》为韵学之门径，《史通》为史学之门径，《历代帝王年表》为读史之门径，《古今伪书考》为读诸子之门径，《文心雕龙》《诗品》为读诗文之门径，《声调谱》《说诗晬语》《瀛奎律髓刊误》《四六丛话》《历代赋话》为初学诗赋、四六文之门径，《书谱》《续书谱》《吴安四种·艺舟双辑》为学书之门径。

“国学入门丛书”。中华书局出版的一套丛书，所收书目系几十年来名家小书选编整理而成。丛书分为两辑，第一辑十种：章太炎讲演、曹聚仁整理《国学概论》，王力《汉语音韵》，杨树达《古书句读释例》，朱自清《经典常谈》，施蛰存《金石丛话》，王国维著、徐调孚校注《校注人间词话》，闻一多《唐诗杂论》，程毅中《宋元话本》，赵诚《中国古代韵书》，王树民《史部要集解题》。第二辑八种，后来增至九种：陈垣《史讳举例》《校勘学释例》，李学勤《古文字学初阶》，刘叶秋《中国字典史略》，来新夏《古典目录学浅说》，齐佩瑢《训诂学概论》，李宗为《唐人传奇》，《文史知识》编辑部《经书浅谈》，以及胡道静《中国古代的类书》。此中《经书浅谈》内容是几位名家的14篇文章，杨伯峻8篇，还有刘起钰、阴法鲁、金景芳、王文锦、陆宗达、王宁文章。

2002年张岱年为“国学入门丛书”作序写道：“近百年来，许多学者对于本国学术的成就有较详的论述，写出一些关于国学的著作，这是值得注意的。其中一些学有所成的专家，将自己的所得融会贯通，写成内容深入浅出的小书，方便有兴趣的初学者，是青年学生研究国学很好的入门书。中华书局将这些关于国学的小书汇编为‘国学入门丛书’，有助于引起青年对于国学的兴趣，并为有志于研究国学的读者提供了方便，这是值得赞扬的，中华书局编辑部同志邀序于余，于是略述这一工作的重要意义，向读者推荐。”

多年来坊间称“国学入门”的书极多，或专书，或文集，或丛书，比比皆是。中华书局这套小书颇让人喜爱，其中较早的版本如《校注人间词话》初版于1955年，《校勘学释例》初版于1959年，《史讳举例》初版于1962年等等。胡道静《中国古代的类书》似乎收入较晚。此书实际上为半部书稿，全书只写到“第六章北宋的重要类书”。胡先生在后记中说，其实全稿共12章，完成于1966年夏，“旋遘艰屯，寓斋书稿尽丧”。但他先时将前六章寄给陈乃乾先生过目，后送至中华书局编辑部，因此得以意外保存。上世纪80年代中华书局将书稿翻检出来，收入“国学入门丛书”，未作增补，即按六章印行。

关于类书的门径之书，除了胡道静的书之外，我还喜欢两本小书，值得推荐。一是张涤华《类书流别》，1943年商务印书馆出版。我收存1985年修订本初版，全书用文言书写，旁征博引，言简意赅。二是刘叶秋《类书简说》，属于上海古籍出版社“中国古典文学基本知识丛书”，1980年初版。刘先生的文字一贯严谨规范，明白好读。我还收存了他的小书《历代笔记概述》，属于北京出版社“大家小书”丛书。“国学入门丛书”中收有刘叶秋另一本书《中国字典史略》。

“传统文化修养丛书”。此为上海科技文献出版社出版的一套小丛书，可以见到的书目有：李时《国学问题五百》，顾荩臣《经史子集概要》，任松如《四库全书答问》，梁章钜《楹联丛话》，吴恭亨《对联话》，江忍庵《分类楹联宝库》，姚汉章《分类名家尺牍选粹》，王文濡《春谜大观》。此丛书无总序，装帧尚好，选书比较个性，却很符合我的阅读爱好，都是想存想看的题目，闲阅之中不失学术。如任松如《四库全书答问》，初版于1933年上海启智书局。全书设158问，每一问题立意清楚，切中要点，回答简洁。一部书读下来，轻松自如，可见四库概貌。比如我查找中华书局创始人陆费逵五世祖陆费墀故事，有“问十八：陆费墀尽力于四库全书馆之事实如何”写道：四库馆开，陆费墀兼任总校官，“陆费氏在馆日久，目无未见之书，每披阅有会心，手抄节录，若急饥渴。卒年六十。陆费氏关于四库书之著作，有《四库全书辩证通俗文字》，已刊行。陆费氏因性不喜标榜，著述又什九毁于火，故至今谭《四库全书》史者，鲜知陆费氏之劬勤于馆务，而卒因馆事忧郁以死也。”

还要指出，丛书出版者不但注重题目的收取，更注重作者的选择，均以百余年来文坛名家名笔名著为标的，许多书都有多种版本流传，能够将其翻检出来，聚为一体，也是一种慧眼。如《四库全书答问》，如今还有上海书店、中州古籍、天津古籍、巴蜀书社等版本出版。再如李时《国学问题五百》，1934年北平君中书社初版，称“四百”，1935年再版时增至“五百”。如今还有天津古籍、岳麓书社、中国社会科学、安徽人民等版本出版。另附一笔，李时与李大钊同乡，又是永平府中学校友。1927年李时在北京读书工作，李大钊遇害，李时曾以远族亲属的名义为李大钊收尸入殓，料理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