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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时光棱镜中完成心灵考古 2026年02月02日 

王陶然

个人记忆如何编织时代图谱?梁鸿鹰的《逆旅人间》是一部沉稳而深具分量的作品。书名取自李白“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的千古慨叹,这不仅仅是一种文学性的点题,更昭示了作者将个体生命置于浩瀚时空坐标中进行审视与书写的野心。这部依托《当代》杂志同名专栏结集而成的散文集,收录了《遥远的魔咒》《那些未被遗忘的》《校园烟云》等十篇作品,它们如同一组精心打磨的棱镜,从不同侧面折射出一代人复杂的精神历程与心灵图景。

《逆旅人间》的核心张力,首先体现在记忆书写的双重维度上。一方面,它是极其私密和内省的。开篇之作《遥远的魔咒》如同一把钥匙,揭示了作者生命最初的动力与创痕。祖父临终前一句“没出息”的评判,成为缠绕多年的心灵“魔咒”。这种体验,无疑是高度个人化的。然而,梁鸿鹰并未让书写沉溺于私怨或自怜。他通过精湛的文学转化,将这种极具私人色彩的“对抗”,升华为一代“县城青年”乃至更广泛背景下成长起来的中国知识青年的共同精神履历。他笔下那座北方小城,有风沙与土语,有生动的风俗画卷,更有《那些未被遗忘的》《小城好人》《一个人及若干个梦》中血肉丰满的众生相:姥姥、小孟、卢大脚、老杨头、小包、新媳妇、姚克仁……这些人物并非田园牧歌式的符号,而是携带着生活本身粗粝质感的真实存在。作者以克制而深情的笔触,将他们从时光之河中打捞出来。于是,这座具体的、地理意义上的小城,在文字中逐渐蜕变,成为一个具有普遍性的、文学意义上的“故乡”化身。这个“故乡”,是来处,是背景板,是精神得以成型的最初模具,同时也是一切出走、回望与反思的永恒参照系。由此,记忆完成了从“我”到“我们”的跃迁。

如果说深邃的集体观照是《逆旅人间》的思想骨架,那么其独特而成熟的叙述艺术,则为它赋予了丰满的血肉与动人的神采。梁鸿鹰的散文艺术,突出表现为一种自觉的、充满智性的叙述策略。

首先,是叙述视角的精巧调度与融合。作者善于“在成人视角与少年视角中跳进跳出”。在回忆童年与故乡时,他时常启用“少年视角”,以那原始的敏锐、新奇甚至略带陌生的眼光,去重新打量世界。这种视角滤去了成人世界的功利与成见,保留了感知的鲜活与战栗,使得往昔的人物、事件与氛围得以原初般复活,产生强大的艺术感染力。然而,作者并未停留于此。他会自然而然地切换到“成人视角”,以一种饱经世事后获得的理性、反思与悲悯,对过往进行重新审视、解读与评判。

其次,是“智性写作”对日常经验的淬炼与提纯。与沉湎于感性追忆的篇章形成互补,《逆旅人间》中另一部分作品,充分展现了作者“写作的智性”。梁鸿鹰擅长“以小见大,从人们习焉不察的地方深挖”。他将极其个人化的感受,与广博的阅读思考、深邃的人文关怀紧密结合。这种写作,是一种“重新发现世界”的过程。它要求作者不仅是生活的记录者,更是思想的勘探者,能够将日常经验的碎片,淬炼成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结晶。

在文体意义上,《逆旅人间》是当代散文创作一次沉稳而扎实的回归与拓进。在各类跨文体实验盛行的今天,梁鸿鹰选择以经典的散文笔法,来处理核心的人生议题,这本身需要一种对文体本体的自信与坚守。作品通过主题的内在聚合,实现了对“系列散文”这一形式局限的超越。虽然各篇独立成章,但全书紧紧围绕“人生记忆”与“时代际遇”的核心线索展开。从童年原点到青春远行,从故乡人物到异乡沉思,从具体事件到抽象哲思,篇章之间存在着清晰的精神脉络与逻辑递进。它们如同“一颗宝石的多面”,共同折射出作者所追寻的那种“生命经验的完整性”。这种完整性,并非人生故事的巨细靡遗,而是一种通过文学反思达成的精神上的整合与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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